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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铜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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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天晚上。
他坠入一个完全漆黑的空间,像是这世间最幽深的地底,不见一丝光亮。
然后,从世界最高点狠狠撞入地心。
睁眼时,满目疮痍,滴血的刀刃,忘我的厮杀,残肢横飞。腥臭的血液溅在脸上,真实得可怕。他不得不相信——他误入了另一个世界。残酷的法则:你死,或我亡。
而他过去的二十年里,纵使后宫有狠毒计谋,母妃与哥哥也替他挡了大半。所谓君子端方,温润如玉。夺嫡最危急的时刻,他的手依旧是干净的,不沾一丝鲜血。
“秦兴,你再发什么愣,小心背后!”
一个士兵猛地将他撞了个趔趄,避开了从后刺来的青铜长剑。另两个士兵吼道:“妈的,小兴子你忘了怎么训练?想死是不是!”
握紧手中冰冷的长剑,很有些分量。血腥味刺激得他隐隐兴奋——或许他天生带着皇家的残暴血液。
不太熟练地挥舞兵器,配合周围士兵厮杀。前刺,格挡。在战场上,杀死敌人必须拼尽全力,一丝懈怠都足以丧命。
“!”
一阵剧痛从后心传来。他回头,看见敌人猩红的眼睛和狰狞的表情。
也看见那个把他撞开的士兵,被砍下头颅,滚落尘埃。
那士兵眼中是对他的担忧和愧疚。
颈间的热血喷洒一地。
接着是无边的黑暗。
“呃啊!”
猛地坐起。眼前是熟悉的陈设,柔软的床铺,暗色的流苏。
直到浸泡在温热的水中,才恢复理智。
——那士兵叫什么?他不知道。那人把他当战友,舍命救他,他却连名字都不知道。
墨麟青闭上眼。那滚落尘埃的头颅,那双带着担忧与愧疚的眼睛,一遍遍在黑暗里浮现。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答案。
“来人,几时了?”
“回王爷,快卯时了。”
“更衣,早膳,备车。”
“是。”
用过早膳已近早朝时间。除了大哥那边两个兄弟被分封到尚可的封地,反对他的其他兄弟几乎都没好下场——发配偏僻贫瘠之处。唯有他还留在王城。
马车摇晃,让他有些眩晕。内里的红色让他想起梦中鲜血的颜色。他闭目靠在软塌上,轻轻揉着眉心。鼻尖萦绕的淡淡檀香也安抚不了他的精神。只要想起梦中的情景,便是一阵心烦意乱。
还有那士兵的脸。
他叫什么来着。
“王爷,到了。”
车夫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惊醒。
“王爷?”
掀开车帘,承夜殿已在眼前。侍从放好脚踏,恭敬地跪在马车前。
他恢复面无表情,下了马车。
踏着雪白大理石阶梯走向殿门。阶梯之间是精致的麒麟浮雕,踏火焚风,威严尊贵——这是夜国的守护神兽。
“青王爷,今儿真巧,咱一块儿进去吧。”
“原来是风丞相。”墨麟青心中暗道晦气,提高了警惕。风韵正不是好相与的角色,生得一副俊秀正气相貌,三十几岁却专情原配夫人,多少少女羡他长情想爬上他的床,都被毫不留情拒绝。但他最出名的不是专情,而是狡猾狠辣的手段——官员私下称他“玉面火狐”。
墨麟青面上不动声色与他虚与委蛇,进了大殿。身边围着许多想巴结的低级官员,却因他严肃的脸色而止步。
等了一小会儿,皇帝总算出来了。脸色与平常无差,看来今天应无大事。
“吾皇万岁,夜国和顺。”
“众卿平身。给青王、风丞相赐座。”
“谢皇上。”
“众卿家可有要事禀报?”
“回皇上,今年岭南……”
坐在座位上,听那些大臣说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墨麟青不禁陷入沉思。昨夜到底……
那士兵叫什么。
他想不起来。
怎么可以想不起来。
那是为他死的人。
“青王?青王殿下!”
身边的官员轻轻拉他一下,墨麟青猛然回神,立刻起身:“臣弟失礼,请皇上责罚。”
“朕看你神情恍惚,可是身体不适?”皇帝关切地问。
“臣弟昨夜未曾歇息好,谢皇兄关心。”
“众卿还有何事?无事退朝。”
“恭送皇上。”
从大殿退出去时,风丞相低笑着说:“莫不是春宵苦短,惹得青王殿下流连忘返?”
墨麟青强忍骂人的冲动,冷冷道:“多谢丞相关心。小王自有分寸,有空再会。”
他快步追上提醒自己的礼部尚书张器成:“张大人,今日多谢。改日必定登门道谢。”
“青王殿下哪里的话,这是下官应该的。”
终于坐上回府的马车。
不必再理会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了。
他看着面前的青铜炉。炉身带着些许暗红痕迹,做工粗糙,年代久远。据说这是他幼年出宫时,一个老头送给他的,说是日后可救他性命。他当时不懂,只觉这东西新奇,便留了下来。前几日不知怎么就翻出来了。
难道时候到了?
可他并未察觉什么关乎性命的要紧事。就凭这么个破烂玩意儿,能救他的命?小时候的记忆当真靠不住。可笑他竟然还信了。
可那梦境……
墨麟青心中一阵悸动。莫不成,这就是预示?
“来人,备笔墨。”
“是,王爷。”
他回想着梦中的兵器。那把青铜剑几乎三尺九寸,比他见过的剑长得多。青铜剑的分量与铁剑有别,极难把握。
他看着纸上所绘,心中轻叹。也不知能否打造出来。那个世界的人,当真不可小觑。
再看墙上挂着的剑——终究还是要及早做准备。
换了劲装,缠紧袖口,拿起许久未碰的剑来到院子里。
阳光灿烂,海棠繁茂。
夜国本就是个文武并进的帝国,所有皇室子弟必须能文善武。当年他被剑道师傅逼迫着,每日苦练剑术,不合格便要受严厉惩罚。想想真是不堪回首的黑历史。可也多亏那段生不如死的练习,才让他有了些许自保之力。
他活动筋骨,回想着早已烂熟于心的招式。
闭眼,静心,凝神。
起——以巧劲挑开敌人兵器,令其门户大开,再以大力急刺心脉,精准无比。最基础的招数,名为“一刃夺命”。
师傅教的是杀人的招数。他隐约能感觉到,父皇是故意如此培养他们的——冷眼看着一群小狼崽撕咬对抗,一切尽在掌控。他那刚上位的皇帝哥哥,正是众人中最不讨喜、却性子最像父皇的一个。一样的凶残,一样的凉薄。
立——以静制动,谨守门户以应敌,细察静看,取其破绽而攻其要害,后发制人。是为“池横不顾”。
他的父皇上位之前隐忍了很久。无论别的皇子如何讥讽嘲笑,他都是一副退缩懦弱的模样。直到先帝将要立太子的前夕,他才露出獠牙——那个看似毫无存在感的皇子,早已掌控军队,也早已拥有了一大群通过各种手段、或真心或被迫而拥护他的臣子。
转——站于敌后,背敌时借前冲之力顺势回身,挥剑而出,威力惊人,剑气如虹,四海激荡。故曰“荡平四海”。
夺嫡之战凶险万分。他的母妃曾是先帝较喜爱的妃子,也挑不起他对血脉的珍惜。二哥十六岁时被其他兄弟陷害几近丧命,父皇也不曾过问几句。自那以后,世人皆知二皇子手段狠戾高明,博得先帝欢心,夺太子之位——却再不见从前那温润如玉的少年淡笑清浅。
换——为敌所迫,一侧受制,以雷霆之势将武器换于另一侧,从敌空档杀出,出其不意,反败为胜。即是“左右逢源”。
母妃在二哥夺得太子之位后便离世了。二哥每日与那些人虚与委蛇,他亦活得异常艰辛。身为同胞兄弟,若他出了差池,二哥的太子之位极可能不保。其他兄弟皆是虎狼之辈,不会因同为皇室血脉便放过你。迫于形势,他在二哥的指导下暗中掌控母家势力。在父皇死去时,他以武力保二哥坐稳了新皇之位。
收剑入鞘,衣衫已然湿透。
他站在水池边,看着清池游鱼,娇红翠碧——安稳盛世。
却不料一阵清风吹皱一池静水。
暗流涌动。
那士兵叫什么。
他还是没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