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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铜炉四 ...

  •   这是出征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粮草已运往边关,军队已整装待发。墨麟青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张兵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不知道皇兄为何要让他上战场。

      他没有领兵作战的能力。此去边关,极可能再也回不来。难道在皇兄心里,他也已成了必须除去的棋子?

      他想起白天朝堂上,皇帝说“何人愿意请缨出征”时,那在他身上顿了一瞬的目光。

      不过一瞬。

      他看得分明。

      ——你自请出征,朕便不必背负杀弟之名。

      他把这念头压下去,像压住一道裂开的伤口。

      他不会去想。

      不能想。

      夜风穿堂,案上的灯烛摇曳了一下。

      墨麟青垂眸,目光落在案角的青铜炉上。

      炉身静静立在阴影里,暗红斑点如干涸的血。他犹豫片刻,伸手将炉挪近了些。

      “今夜无人。”他低声道,“你若在,便出来。”

      寂静。

      只有烛火跳动,映得炉身忽明忽暗。

      他等了很久。

      炉中缓缓升起一丝白烟。

      起初只是一缕,细若游丝。而后渐渐浓重,翻涌,在半空中勾勒出人形轮廓。

      墨麟青看着那张脸逐渐清晰——冷淡的眉眼,削薄的双唇,和梦中城头那个披风猎猎的主将一模一样。

      他真正见到白起了。

      不是在梦里,不是在战场,是在他的书房里,隔着一盏烛火,近在咫尺。

      “……你醒了。”白起开口,声音清淡,带着些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墨麟青没答话。

      他站起身,走近了一步。

      白起没动。

      他又走近一步。

      白起微微蹙眉。

      墨麟青停在他面前,相距不过三尺。他从未这样近地看过白起——梦境里永远是战场的硝烟与鲜血,他隔着刀剑与令旗望那人的背影,望他冷峻的侧脸,望他剑锋滴落的血。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日。

      在月光与烛火之间,看一个已死之人。

      “你是白起。”墨麟青说。

      这不是问句。

      白起看着他,良久,轻轻点头。

      “我是白起。”他说,“如今不过是个孤魂野鬼。”

      墨麟青没有说话。他看着白起的眉眼,看他在烛火下半透明的轮廓,看他衣袂如烟,看他周身萦绕的白烟——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分明是活的。

      冷淡,疲惫,却还亮着一点。

      像将熄未熄的余烬。

      “那些梦。”墨麟青说,“是不是你。”

      白起没有否认。

      “是。”

      墨麟青攥紧了拳。

      “你让我梦见那些——战场,厮杀,死亡。你让我附在那些人身上,替他们活,替他们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在发颤,“你让我欠下那么多命,却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白起看着他,没有解释。

      墨麟青深吸一口气。

      “你到底想怎样。”

      白起沉默了很久。

      久到炉中的白烟几乎要散尽,久到墨麟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白起说。

      墨麟青一怔。

      “我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白起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睁开眼时,便是这炉中。四周只有黑暗。我不知过了多久,一年,十年,一百年。”

      他微微垂眸。

      “后来你翻出了这只炉。你将它放在案上。你入睡时,我便能入你梦中。”

      “我让你看见我的过去。”白起说,“不是要你欠谁,也不是要你替我做什么。”

      他抬起眼,看着墨麟青。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

      烛火跳动。

      墨麟青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出声。

      他想起那个梦——四十万降卒的鲜血流成河,丹水为之不流。他想起城头上白起的身影,披风猎猎,说“你们是英雄”。

      他想起这人最后死在君王赐下的剑下。

      功高盖主。

      自刎谢罪。

      四十年戎马,留一炉冷灰。

      “……你为什么选我。”墨麟青问。

      白起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墨麟青,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因为你在梦里问过。”

      他顿了顿。

      “那个救你的士兵。你一直在问他的名字。”

      墨麟青僵住了。

      白起说:“你以为只有你记得。”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墨麟青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慢慢退后两步,坐回椅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说说你现在。”白起道,“何事忧虑。”

      墨麟青将茶盏放下,缓缓开口。

      从朝堂上的那一眼,到出征的旨意;从皇兄暗地里的监视,到他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以为他会说得很艰难。

      可他说完了。

      白起静静听着,末了,只说了两个字。

      “我懂。”

      墨麟青抬眼看他。

      白起的脸上没有怜悯,没有叹息。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说今天风大、今夜月明。

      “我懂。”他又说了一遍,“君王的心思,从来不需要理由。”

      他微微侧首,看向案上的青铜炉。

      “当年我替秦国打了四十年仗。我以为大王信我,用我,视我为臂膀。”他的声音很轻,“可他听范睢进言,命我出征时,我便知道。”

      他顿了顿。

      “他从未信过我。他只是还没找到能取代我的人。”

      墨麟青沉默。

      白起回过头,看着他。

      “你那位皇兄,也是一样。”

      烛火将白起的轮廓映得愈发淡了,像随时会散在风里。可他眼中的余烬,却在这一刻亮了一瞬。

      “带上这只炉。”白起说,“去战场。我助你。”

      墨麟青怔住。

      “你……”

      “我不知还能存续多久。”白起的声音平静,“但在我散尽之前——”

      他看着墨麟青。

      “我不会让你死在那种地方。”

      墨麟青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炉中白烟渐渐淡去。

      白起的轮廓开始模糊。

      墨麟青忽然开口:“那士兵。”

      白起顿住。

      “他叫什么名字。”

      白起看着他。烛火跳动,将他的面容映得明灭不定。

      “比雨。”白起说。

      墨麟青攥紧了衣袖。

      “他叫比雨。”

      白起的身影已淡成一道虚影。

      “你没有欠他。”最后的声音从炉中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替他活了。”

      白烟散尽。

      青铜炉静静立在案角,暗红斑驳,如干涸的血。

      墨麟青坐在原处,很久很久。

      “……比雨。”他低声念了一遍。

      他把这个名字,咽进喉咙,咽进胸膛,咽进那一炉再不会燃起的冷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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