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生南浦》凤冉

3、已物是人非 他真是不争

　　强烈的阳光照进易芈眼中,迷糊间,她似乎看见了侯宸,也许是不适应这样刺眼的阳光,她又闭上眼睛。
　　“易芈,你醒了”耳畔是侯宸温软如玉的声音,她又睁开眼,侯宸俊美的脸庞映入眼中,那眼中透露的担忧和紧张比阳光还要温热地照进易芈的心中。
　　“这是医院吗”易芈只能避开,看向周围。
　　侯宸记得小时候的易芈,娇俏活泼,熠熠生辉,爱笑爱哭,还喜欢撒娇耍赖,似乎有她在的地方,阳光都是彩色的,风都是暖暖的,香香的,就算是生病时,及时虚弱,可她的眼神总是清澈如水。现在的易芈呢虽是比小时候更加妩媚动人,可她是灰暗的,声音是清冷的,侯宸有些心痛，也有些痛恨自己不争气，他明明应该恨不是吗？可是见到她时，就会变得慌乱，听到他住院了，他立刻紧张起来。
　　他努力扯开一丝微笑:“你在天主堂昏厥了,有人把你送来了医院,打电话通知了家里,我让徐叔照看家里,我就过来了。”
　　易芈点点头,不说话,侯宸看着她包扎的手背,眉头轻皱,不自觉地轻握住,语调亲昵而低沉:“为什么要咬伤自己”
　　易芈怔了一下,将手抽离,低了头:“不碍事的。”这点小伤,易芈根本不会在意,却不自然地拉了下长袖。
　　侯宸愣住了,易芈变了,变得让他陌生,是什么让她变成了这样,是因为七年前的事吗那年他去北平求学,回来时却被告知易芈勾引有妇之夫,被遣送出国了,他不相信,不相信他的易芈会做那种事,可当父亲把报纸仍在他面前时,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一个星期,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次重逢,当他还在犹豫该怎么面对易芈时,易芈却再也不是当初的易芈了。两人久久未说话,房间一时有些尴尬。
　　“易小姐醒了吗”护士小姐推门而入,微微笑着,“医生说易小姐没什么大碍,醒了就能出院了。”
　　侯宸看了眼易芈,才对护士道:“谢谢你,我这就缴费。”
　　护士小姐却拦住了侯宸:“袁先生已经帮易小姐缴过费了,侯先生签个字就行了。”
　　两人皆是一惊,易芈侧首:“哪位袁先生”
　　护士小姐一笑:“袁绍袁先生。”
　　易芈疑惑,侯宸却皱紧了眉:“是他送易小姐来医院的”
　　“应该是吧。”护士小姐似乎有些不确定，又有些欣喜地拿出口袋里的手帕，“这是易小姐送来医院之前包扎的手帕，我已经洗干净了。”这护士小姐知道大户人家用的东西都是高档货，哪敢随意丢弃，可是赔不起的。
　　易芈有些迟疑地接过那条手帕，不是她的，但是是很高档的货色，看侯宸似乎有些不高兴:“你认识这位袁先生吗”
　　“算是认识。”侯宸笑的温柔,“我先送你回家,其他的事我来办。”他似乎一副不愿多提这位“袁先生”易芈也不再多问。

　　上海市的第一医院门口对面停了辆黑色豪车,这样的豪车在上海的拥有者屈指可数,车里坐的正是商业巨子荀衡。
　　“易小姐出院了,看来是没有大碍了。”坐在副驾驶上的袁绍看着走出来的易芈推测道。
　　“恩。”清冷而低沉的一个音节,后座的荀衡依旧看着手中的财经新闻,并未抬头。
　　“传闻侯宸跟易家走得近,果然不错,来接一大小姐居然不是徐长风而是他。”袁绍意有所指,眼角瞥了荀衡。
　　荀衡扫行的眼神顿了一下,慢条斯理地折好报纸,放在一边,抬眼看去。
　　侯宸跟易芈在门口等着司机开车过来,春风吹的树枝摇曳,侯宸脱下外套给易芈披上:“不许拒绝,风大,你身子还很虚弱。”感觉到易芈略微的挣扎,侯宸命令道。
　　易芈低头浅笑,水莲花般温柔:“我只是想拢下衣领。”
　　侯宸愣怔,忽而低笑出声,易芈还是有那时候的样子的,喜欢看人出糗,易芈看他笑得舒畅,只是低眉含笑。
　　袁绍看着似是有情的两个人,偷瞄了眼荀衡,他似是看的出了神,好一会,才别过脸,复拿起那张报纸:“开车。”袁绍听出荀衡的声音更为冷漠,忙让司机开车离开。
　　“看什么出神”易芈抬头,就见侯宸看着前方呆了。
　　“没看什么。”侯宸收回看着黑色豪车的眼神,笑得勉强。司机已把车子开到了面前,“上车吧。”
　　车子开出了好一段距离，袁绍几次张了张口，又闭上，从后视镜看他家老板正闭目养神，又犹豫了几次，终于开口：“荀先生为什么不等易小姐醒来再离开？”
　　今天他跟荀衡从商会出来经过天主堂，遇上车祸堵了去路，车子被迫停下来，荀衡向来耐心十足，并不催促，大有等前面解决再走的意思。
　　“荀先生......”袁绍其实是没多大耐心的，他转过身却发现他家荀先生并没有听见他喊他。“在看什么？”袁绍见荀衡出神，又转过身看向窗外，竟然是那位刚回国就死了爹的易大小姐！
　　荀衡见她痴痴地看着不远处的小女孩，颜如渥丹，笑的花间失色，忽然像是被吓到，顿住了笑容，一脸愕然，原来是小女孩摔倒了，只见她抿紧了嘴唇，神色开始变得痛苦，荀衡眼神渐深。
　　袁绍看的惊讶，这易大小姐怎么忽然跑了躲起来？更叫他惊讶的是，他家荀先生缓缓推开了车门，慢步款款地走了过去，袁绍想要出声，却鬼使神差地跟着下车。
　　他觉得今天荀先生有些奇怪，好端端地站在一个姑娘家身后气定神闲地看着人家姑娘哭的伤心。荀衡喜怒不形于色，纵是袁绍，此刻也猜不出荀先生是个什么心思。那哭声似乎都要把袁绍的心都给揉碎了，他不忍心地看向荀衡，怎么不上去安慰几句，却见荀衡眉头已经皱紧。
　　“易小姐！”袁绍惊呼，下意识地向前探了身子，荀衡却一个疾步上前抱起已经昏厥的易芈，袁绍站在荀衡的后侧方，阴影遮住了荀衡半边脸，看不真切他的神情。
　　“荀先生......”袁绍刚想询问，荀衡已经抱起易芈转身离开。
　　“去医院。”
　　在去医院的路上，袁绍从后视镜看了好几眼荀衡，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那条法兰西的手帕，执起易芈咬伤的手，并没有流血太多，替她包扎好，十分小心翼翼，很温柔。
　　修长的手指触及处,荀衡身体一怔,易芈咬伤的那只手,手腕处,那条细长却深刻的刀疤,让荀衡触目惊心,指尖抚摸过,凸起的疤痕让荀衡心里发紧,他的眼神移到枕在他手肘上的小脸,昏迷中,她仍旧皱着眉,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面如白雪的脸颊上是来不及拭去的泪痕,荀衡抬手替她擦干泪痕,她的小脸甚至不及荀衡的手大,冰冷的让人想要捂暖她,明明是这样娇柔,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逞强倔强。荀衡的眉毛快揪在了一起,眼中的心疼触及心底。
　　袁绍回想起天主堂的一幕，久久不见荀衡回答，以为自己多嘴了，就不再多问，却不想荀衡悠悠地开口：“没有必要。”
　　侯宸和易芈走进易家院子的时候，已经有丫环朝里喊道：“大小姐和侯少爷回来了。”
　　“姐姐，徐叔说你去医院了，你怎么样？”易芈刚进大门，易棠就急忙跑来，看到易芈时却是愣了一下。
　　“你姐姐只是身体虚弱，没什么大碍。”侯宸率先回答了易棠的问题。
　　易棠缓缓看向侯宸，他就站在易芈身边，不禁低下头：“哦，那就好。”
　　“芈儿一定是这几日受累了，我让厨房熬了点粥，一会儿喝点儿。”舒敏走过来要扶易芈到沙发上坐下，却在触及易芈身上的白色西装外套时愣了一下，和易棠一样的神情，易芈才想起自己还披着侯宸的外套。
　　易芈拿下外套递给侯宸，波澜不惊：“谢谢你。”
　　侯宸微笑着接过来，看着易芈是温柔的。舒敏看着他二人，不经意地又看了看易棠，她只是低着头。
　　“芈儿，别站着了，过来坐下休息一下。”舒敏扶过易芈，却听侯宸道：
　　“易芈，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易芈倒没有很惊讶，易棠却猛然抬头：“你要走了？”不舍得表情很自然地流露出来。
　　侯宸轻轻笑着，上前宠溺地轻拍着她的脑门：“是啊，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说着又看向易芈，“好好照顾你姐姐。”易棠低下头只顾看着自己的脚尖。
　　舒敏笑出了声：“我说呢，今天侯二少尤其的英俊，是侯三小姐的生日不是！赶紧去吧，去晚了，侯三小姐又该闹着你不放了！”
　　侯宸只是无奈地笑着，易棠低低地说道：“跟霁瑶说我不能去参加她的生日了，改天再找她玩。”
　　“你这傻孩子，人家霁瑶早已是瑶夫人了，还想着玩。”舒敏搂住易棠，取笑着。
　　侯宸却在听到“瑶夫人”时露出不悦的神色，又看向坐在一边沙发上的易芈，端着丫环盛上来的粥一口一口喝着，似乎把自己当空气，又或者……把他们，当空气。易棠看着侯宸离开的背影，有些痴了，露出了不该她十九岁就该有的哀怨，他离开时，最后一眼，看的是她的姐姐，她的姐姐……易棠回头，她的姐姐却好像根本没看见，或者，根本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