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生南浦》凤冉

2、丧礼的重逢 ?荀衡屹然

　　易家老爷的房间就在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易芈还是记得的，却任由易棠带路似的领她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一股浓重的百合花香夹杂着丝丝药味直钻入易芈的鼻子，她皱了皱眉，环顾内室，窗帘拉得死死的，室内一片黑暗，只剩床头柜上一盏台灯，闪着微弱的黄晕，若不是里面传来微弱的呼吸　　声和拼命抑制的咳嗽声，易芈只当屋里没人。
　　易棠小跑过去，她或是穿了绵软的平底鞋，玲珑娇小的身子十分轻盈，在这静谧的屋子并未发生一点声响。
　　“爸爸，你觉着好些了没有？”易棠轻轻问着。
　　易芈并没有听见回答，只听易棠又说：“爸爸，姐姐回来了。”
　　咳嗽声又响起来，比之前还急切些。
　　“芈儿……”苍老而虚弱的声音让易芈心中一瑟。
　　她今天回国穿的是洋皮鞋，却在此时有些后悔，走向床边的嗒嗒声十分突兀而又刺耳。
　　“棠棠，把灯打开。”
　　黑暗中，易芈看到易棠点了点头，按下床边的按钮。屋子里瞬间亮堂了起来。
　　易芈这才看清她七年未见的父亲。病痛已经把他折磨的皮包骨，眼眶也深陷了，十分憔悴消瘦，在易芈的印象里，父亲还是气宇轩昂的。易芈觉得鼻子有些酸，却未掷一词。
　　年过半百的易老爷已经有些老花，加上连日来病魔的折腾，眼神已瞧不真切了，可此时他却很努力很仔细地看着他的女儿。
　　“芈儿……坐过来些。”他拍了拍床边，动作并不是很大。
　　易芈有些迟疑，终是坐了过去，两人相望，易芈动了动嘴唇，半晌才道：“父亲。”声音有了些哑瑟。
　　弱不可闻的一声叹息：“我的芈儿长大了。”易老爷拍了拍易芈的手背，似是想要爱抚自己的女儿，却无力地垂下了手。
　　易芈一时红了眼眶，握住父亲的手，易老爷眼中黯然的神色又放出光来，却见易芈一脸坚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心里一动，他自己竟落了泪：“芈儿，不要怪爹……”小时候，易芈总喜欢缠着他喊他爹，爹，开心就笑，难过就哭……
　　易芈抿紧了嘴唇，她没有说话，今天之前她是怪，她在异国被人欺负受尽委屈想要撒娇时，陪伴着她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冷漠月色。可是在看到自己的父亲时，心里只有难受，难受得喘不过气来，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好。
　　“芈儿，爹是不中用了，你大哥他又……”说着，易老爷剧烈的咳嗽起来，连着眼泪扑漱的往下掉，竟呜呜地哭起来。
　　“父亲。”易芈动容，握紧了易老爷的手。
　　“爸爸！”易棠忙是帮易老爷顺气，“爸爸，你不能再气了，小心身子。”说着，小脸蛋也红了，跟着抽泣。
　　易老爷稍稍平复了些心情，看了看易棠，又看着易芈，才道：“你大哥不争气，棠棠又太小没主见，芈儿……”易老爷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满脸坚强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易芈，“这个家，就靠你了，照顾好你妹妹……她从未受过委屈……”
　　易芈缓缓看向易棠，易棠用绢丝的手帕抹了眼泪，看着易芈，眼眶又蓄了泪珠，楚楚动人，纯净而无暇。
　　“父亲，你放心。”易芈压低了声音，却压着喉咙酸疼。
　　易老爷嘴角终于扯开一丝弧度，看着易芈，郑重而释怀。
　　易老爷终究没有撑过今夜，闭上眼睛的时候，易棠扑在父亲身上哭到晕厥，二姨太舒敏拍打着易老爷的身子哭得惨绝人寰，三姨太乐巧巧和四姨太齐雅两人抵着头捂着嘴喑喑地哭，却不时拿眼角偷瞄站在床边咬紧下唇未掉一滴眼泪的易芈。
　　徐长风抹了眼泪朝易芈道：“大小姐，老爷的后事要着紧办了。”
　　“一切按规矩来。”
　　徐长风连夜去报丧了，舒敏和易芈姐妹准备入殓事宜，齐雅和乐巧巧嫌死人不干净谎称身子不舒服，多在房里一直未出来。

　　易芈姐妹和舒敏正在守灵，易棠和舒敏哭得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易芈只是烧着纸钱，烟灰在整个灵堂飘散。徐长风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子。
　　侯宸穿着白色的西装，高挑笔挺，他曾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与易芈见面,却不想,重逢时,竟是这种情景,恨她吗也许吧,可现在看着穿着孝服的易芈，眼中只剩心疼,他有好多话要问她,有好多话要跟她说,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一句，“请节哀。”
　　他长高了，也长俊了，易芈想着，只是颔首：“谢谢你，侯宸。”
　　两人对望，却心知肚明，七年的时光，两人再不是小时候嬉笑打闹的好朋友了，也不是有那一丝羁绊的亲密关系了，侯宸有礼节，易芈有疏离。
　　“宸哥哥……”易棠小跑出来，看着侯宸，眼眶瞬间红了，捂着帕子哭出声来，颤抖的肩膀那样瘦弱无助。
　　侯宸心中一紧，上前两步，拍了拍易棠的头眉心都揪在了一起，满眼心疼：“棠棠不哭。”
　　徐长风看向易芈，有丝尴尬，易芈却让丫环把易老爷的照片扶正，侯宸抬眼看向易芈，她指挥若定的样子，似乎，今天过世的不是自己的父亲。
　　徐长风找人算了易老爷出殡的日子，却迟迟不见易家大少爷易浔，舒敏怒其不争，恨其不孝。易家虽家财几乎败光，丧事不至于风光，却也体面。
　　易老爷临了没有儿子送终，出殡就只有易芈主持，大上海街道行人纷纷侧目，小声耳语，易芈一行人着了孝服，低着头，传来呜呜咽咽的抽泣声。
　　“怎么，易家没有儿子吗？”荀衡屹然站在大洋百货门前，摩挲着袖口的水钻袖扣，睨了眼捧着遗像的易芈，清冷而低沉的声音引得经过的姑娘侧目微红了脸。
　　左右手袁绍哼笑一声：“听说易浔逃在外，还没敢回家，倒是难为了易家这刚回国的大小姐。”
　　荀衡听罢便上了车，关上车门那一刻，秋风吹起了散落在地的冥纸，他皱了皱英眉，抬眼看向易家一行人。
　　易芈用白丝带将微卷的长发束起在后，额角散落的刘海因秋风丝丝扬起，露出她小巧精致的脸蛋，原本灵动的双眸却如红宝石般通红，却未见一点眼泪，与身后肝肠寸断的哭泣声多少显得有些冷漠。
　　荀衡眼神微动，也只是一瞬，移开脸道：“走吧。”

　　丧事终于告一段落，易棠和舒敏哭伤了身，就回房休息了，齐雅和乐巧巧说是腰酸背痛也回房了，易芈齐雅二人的态度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让徐长风也下去休息。
　　空荡荡的易家大楼只剩易芈一人，昔日的灯火通明，如今也是暗然萧索，一阵风从大门吹进来，带进了几片落叶，在地砖上打了几个转，落在易芈脚边，她忽然觉得有些冷，抱紧了双臂，耳边却是小时候父亲与她的嬉笑打闹声，易芈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逃离了易家。

　　易芈小的时候易老爷就经常带易芈去天主堂的广场上玩耍,那时候刚流行脚踏车,易老爷疼爱女儿就买了辆小型的脚踏车教易芈,易芈聪慧,学的很快,欢愉地绕着广场打圈圈,欢笑声充斥着周围,易老爷站在中央笑的慈爱,不时叮嘱着:“芈儿,小心呐。”
　　“哎呀!”一声幼小的惊呼拉回了易芈的思绪,循声望去,却是小女孩玩耍不慎摔倒了,捂着膝盖直喊疼,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的父亲立即跑过来一把抱起她,呵护着安慰着询问着,直到小女孩破涕为笑。
　　那笑刺痛了易芈的眼,心中有块地方被狠狠地扎了一下,她紧紧地抓紧了胸口的衣服,想要缓解心中的那份痛处,可就在小女孩亲了一下父亲时,易芈再也控制不住地转身跑进天主堂的拐角处,瞬间蹲下,紧紧抓住了地上的小草,用牙狠狠咬着手背,她抓着小草的手开始颤抖,水珠一颗一颗打湿了手背,发出呜咽的哭声。这段日子,她一直隐忍着,不叫人看见她的软弱和无助,可是刚才那一幕,无疑让她堆砌起来的坚强瞬间瓦解了,当她瘦弱的双肩开始颤抖,她再也控制不住地大声哭出来:“爹!”她哭喊着,叫着爹,胸腔难以抑制的抽搐,瞬间眼前一黑,一时气滞竟昏厥过去,手背已被咬的出血,另一只手还紧抓着昏厥前揪下来的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