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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万点银花散火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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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已经是星辰月朗的半夜了,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幕夜沉沉,远方熙熙朗朗的星点缀着这片墨色。挣扎坐起身,发现后颈酸痛,我抬手揉揉脖颈,身下是草坪,单薄红衫罗裙被露水打湿,拍拍裙角,猛地想起先前那个无礼之徒。
“你醒啦。”声音懒懒散散带着轻笑。
心下一惊,强自整定下来,端端坐正对着那个声音的方向。
“你是......”
“嗯?”
“......人贩子?”
“......”
“你听我讲,我爹爹是生意人,我们家是正经人家,我从小没了娘,爹爹视我如珍宝,现下发现我没了踪影,定是急疯了,我不值几个银子的......不如你把我送回去吧,爹爹会给你很多银子......你说你年纪轻轻做什么不好啊,偏偏做这些行当......不如拿了我爹爹的银子去做生意......”
“......”
“你怎么不说话啊......”
“小生并不缺银子。”他走近我,在我身旁站定,低头看我。
借着月光,我抬眼看他,依旧戴着面具,却依稀是张颇为俊秀的脸,嘴边噙着一丝笑意。
这勾唇一笑却叫我不寒而栗,不要银子要什么......该不会是迫害女子的杀人狂吧......心下没辙,紧握着的拳头攥出了汗,不知如何应付此人。
正愣着,他撩袍坐我身旁,以手托腮望着那些烟火,没来由得来了一句:“原来在外看烟火是这样的啊。”我偏头看他,一边默默打量他,一边心下念着'此人多半有病'。
发觉他身着的白袍上竟有斑斑血迹。
“你伤了人?”
“唔,是啊。”
“你到底是什么人?”
“姑娘莫慌,小生不过一书生,略习过武,方才被几个不知好歹的匪徒追赶,躲入巷中,所以遇见姑娘才失了礼数,几个歹人追了上来,情急之下还望姑娘见谅。”
“所以你就把我打昏了?”
“失手了,只是怕姑娘看见打打杀杀害怕的,没成想你昏睡了这么久。”
听他这么说,再细细打量他,举手投足之间很是倜傥,约莫大不了我两三岁,左不过十六、七的样子,身量纤长,身着一袭白衣,左手执扇,桃色云纹腰带和腰间的白玉佩环,墨发尽被同色发带束起,却不绾正,自头顶披散,倒像是个马尾。看着确实不像歹徒,想来是个哪个不羁的大夫士族的子嗣。
“那你不是坏人啰?”我正问他,却听见一声巨大轰鸣,抬眼见流金的瀑布在绛紫色的夜色幕布中炸开,朵朵金灿灿的牡丹停留在空中,不过片刻,又化作流星一颗颗降落,好似绣娘指下金丝银线织就的锦缎尽映入眼帘,浮光跃金,熠熠生辉。与锦城斑斓灯火交相辉映,好不热闹。
“是祭祀烟火!”
“喔,烟火便烟火呗,你可该送我回去了,这么晚了我爹定会急坏……啊喂……”不等我说完,他拉起我一口气往人声密集的地方跑,也不带歇一口,跑过柳堤与护城河,跑过长长的青桥,颈间腕间踝上银铃一路泠泠作响,微微凉的夜风刮过我面庞,撩拨我鬓边额角的碎发,在我耳边轻声呼啸。
“你疯啦!”我上气不接下气,看着他拨开人群,拉着我硬是挤到了祭祀烟火的中心。
我挣开他的手,抬头想表现出怒目圆睁的样子,正当时,霹雳轰鸣,一惊,看见烟火齐放,照亮这深沉墨色,绚彩浮光映着他的眼,他低头微微皱眉看我,狭长的凤眼似有笑意,那些浮翠流丹倒映在他的眼底,似乎又换了光彩,眸如星,星如雨。一瞬间我倒是痴了,恍惚间想起了慕尘,也是这样的一双眼,却不像他这般狡黠风流,反而多出不可亲近的清冷倨傲。
那半副面具上描绘的鬼怪还是,粗眉倒竖,怒不可遏。青面却无獠牙,而是他一边微微上挑的轻薄的唇。
身旁宝马香车,鱼龙起舞,香脂玉露嘈嘈杂杂来来往往,头顶的烟火吹落一夜花千树,坠落,飘荡,点点流星浮沉摇曳,仿佛只手可摘。我晃神,踮脚,解开他面具系带。
滑落,坠地。
周围人来来往往,喧闹,叫嚣,小贩高声叫卖,小孩子软声撒娇,女孩子们细声软语,夫妇在低声呢喃。
丹凤暗含桃花的眼,浅浅灰绿的眸子。
上挑的唇此时微张,眼神满满诧异。
好看得似女孩子般。却不带半点阴柔。
彼此无言凝视对望,我是痴了,他倒是惊着了。
他忽一抿唇,皱眉,弯腰捡起面具。起身,用指关节敲敲额头。
“你这姑娘……”这语气是着了气,可脸上仍旧轻轻淡淡笑着,但又不像是笑,因为眼中并无丝毫笑意,好像他天生眉眼带笑,是个世家公子哥的样儿。
他正欲数落我,天边又绽开朵朵金莲,偏头看烟火,神色淡淡,眉骨高耸,睫毛密而纤长,带着烟火的光尘,投影在略苍白的脸上,而那些烟火再绚烂的光,都比不上他的眸子。
仿佛千万的繁星不肯离开他的眼睛,迢迢银河的光影都在他眼底。
此刻嘴角敛了惯常笑意,只专心盯着烟火。
我转过头,忽然为自己的失礼感到羞愧,半晌盯着面前微微波澜的水面,低头扭着手指头,“不该拆你面具的,对不起。”
他低头看我,轻轻道,“无妨。”略一顿,“我也不愿戴的。”
“那干嘛戴着呢?”我说完,心中自觉跳出不得已三字。想想自己,又何必问他呢?复又说“戴着可惜,你长得挺漂亮。”
他挑眉,斜睨瞪我。
略怔一怔,他捧着河灯,笑得灿烂,举着一只粉红河灯,“喏,给你。快求个好姻缘,不然你这样的丫头可嫁不出……”
话未说完,我拿走他手中一只白色河灯。
白色祭奠故人,
粉红祈求姻缘。
河边女子捧着河灯,粉红的火光映着小脸粉扑扑的,少女们虔诚闭眼,默念自己的心事,小心得将河灯放入河中,任它随波逐流。
这红与白,格外刺眼。
我捧着这一只莲花河灯,小心点燃,看着这明晃晃的暖橘色,就恍然看见一个小姑娘,缠着娘亲不肯睡觉。那女子坐在床边,边亲拍边轻声哼唱…… 小女孩隔着床幔,看着昏黄的烛火沉沉睡去,嘴角仿佛还带着甜甜得笑。
风引水波,波推河灯,目光随它远去,看见它起起伏伏,却也算平静,混进不知谁家姑娘祈求心上人的灯中,混进不知谁家新妇纪念亡人的灯中,混进河水打碎的一片朦朦胧胧的光影中,终于也是不见了踪影。
我紧咬下唇,面上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心中却是凄惘怆然无限。
他至我身旁,蹲下轻柔放走一盏白莲,带着明灭的烛火。
细碎的发挡住他的侧脸,遮住他的眼睛,只见侧影睫毛低垂。
两人倒也无话,坐了许久。
月光濛濛,倒映在水中,草地前的一道河波光凌凌,水面柔柔随风柔柔荡漾,想起了旧时王宫中的采莲曲,那些纤细的身影,挥舞着月白色薄纱丝绸在风中盈盈飘动,就像这水面。青灰色的拱石桥旁还有几棵垂柳,在夜风中款款阿娜摇曳,草丛中还有知了与不知名的夏虫孜孜不倦轻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