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行》林知易

6、东风夜放花千树

　　远处烟火却不停歇，他半晌无语，盯着那些绚烂的花火，直到最后一缕颜色消失在夜空中，长长得叹了口气 ，取下别在腰间的酒壶。
　　“喏，桃花酿，喝么？”
　　“不了，我还小呢。”我摆摆手。
　　他轻笑，上下打量我一番，“是呢，倒是个小姑娘。”而后却不再言语，只默默独饮。
　　我望着远处的灯火阑珊，思量着如何找回客栈，不知道傅叔发现我偷跑出去了没，可千万别叫慕尘知道了，否则就再也不带我下山玩儿了，我想想山上的易老头拿着竹板等我回去背书，也长长的叹口气。
　　身旁人送酒的手一滞，偏头看我，似觉有趣声音含笑“你叹个什么气啊，小小年纪。”
　　“有很多烦心事啊，你方才不也叹气了吗？为了什么呢？”
　　“为了不得已的事。被逼做不喜欢的事，面对不喜欢的人。”
　　我一听，跳起来拍拍他肩膀，“是呢，每天都要背书习字，实在辛苦对不对。”
　　他一愣，复又笑道，“这就是你的烦心事啊？”执扇敲敲我额头。
　　“是啊，你的烦心事是什么呢？”
　　“被一群迂腐的老头说教啊，啰嗦得很。”
　　“是呢是呢，是很痛苦。”我想想易老头在我耳旁碎碎念的样子，感同身受，报以同情的目光看他。
　　“被管教，没有半分自由可言。”
　　“是呢是呢，很是痛苦。”我点点头。
　　“稍有怠慢不驯，便被说教，生性顽劣。”
　　“是呢是呢……”
　　“还要娶一个不喜欢的姑娘。”
　　“是呢是......你要成亲啦？”
　　“嗯......可我并不喜欢她。”他啜饮一口，托腮忖度。“与一不喜欢的女子结为连理，举案齐眉，我做不到……小娘子，你可有喜欢过什么人？”
　　“不曾。”我回答飞快，一瞬间一双墨色眼眸清冷目光飞快在眼前闪过，慌慌张张，惊了自己一惊。
　　他快速瞥我一眼。
　　我随手折下身旁柳枝，一下一下轻轻地抽打着青草地。随口道“那为什么不喜欢她呢？”
　　“倒也不是不喜欢，而是无趣无意。君子知礼重义，我对她无意，娶了她，不能寄心于她，岂不负她？况且夫妇绵延子嗣，行周公之礼，我若如此，实非君子。”他一顿，歪头沉思，长眉轻挑轻薄唇角上扬，凑近我“小娘子可知周公之礼？”
　　“是帮她解梦吗？”
　　“……是。”
　　我不是太懂为何要娶一个不喜欢的人为妻子，又为何会有人逼他娶妻？
　　恍然想起娘亲，记忆中似乎娘亲并不很喜欢父王。尽管她贵为王后，尽管父王将她视如珍宝。宫中夫人也不乏姿容绝艳之辈，可父王独独倾慕娘亲一人。常常是娘亲在楼阁捧书，父王便在一旁练字。写到尽兴，会像孩童一般捧了字跑去让娘亲赏评。娘亲弹琴，他便赋诗以和她弦音。娘亲练剑，他便丹青描摹她身容。
　　父王为何这般费力讨好？我不明白，静静想了许久也没个结果。
　　灯火渐冷，锦城烟火早已停歇，空气中却仍旧弥漫着这城的烂漫。我突然想起些什么，猛地推昏昏欲睡的他，“糟了，你可该送我回去了。”
　　他环臂眼睛也不抬一下迷迷糊糊说“我对这里不熟，怕是找不回去了。”
　　我起身，“那你刚才看烟火跑的那么欢？”
　　“喔，往人多的地方跑呗...”他依旧紧闭双眼。
　　“那现下我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唔，你这丫头！”他揉着半秒前被我狠踹一脚的膝盖跳起，“怎么总是动手动脚...”
　　他拿起面具，轻轻覆在面上，看着我也把青玉面扶正。
　　烟火是冷了，街市上的喧嚣还未停歇，这锦城的夜晚都是热闹的，如我千千万万次在南山顶上看到万家灯火一般无二，他走在前，路上行人拥挤，他牢牢地拽着我的手，倒是比我还要好奇，一边抬头寻找之前的客栈，一边拉着我停下看看杂耍，啧啧称奇，一会又跑到路边，偏要盯着人家大叔是怎么做一碗豆花儿的…
　　一转眼而又没了人。
　　自己好容易找到了客栈，街上已无人烟。听见打更人的声音远远传来，“三更半夜，小心火烛——”尾调还拖带着打哈欠的长音。我抬头望天边一轮圆月，薄云恰好刚刚散去，清冷的月光投下桂花树影，鼻尖依稀嗅到甜腻清冷的香气。
　　正抬步，“小娘子——”看见哒哒哒向我跑来的他。
　　他喘着气，似乎很高兴，随手摘下面具，举着手里两个小人儿。“刚才看见一个老伯在做手艺，是糖人儿——那手可真是巧妙，你看我给他形容了你，做得可像了——”
　　“喔。”
　　“你找到了啊，”他抬头看看客栈，伸手把糖人送到我面前“喏，给你的。”
　　我随手抽了一支糖人儿转身就走。
　　“你还没谢谢我呢。我陪你看了烟火，还带你转了城，又给你糖人儿，哦，还一路送你回来。”他笑得狡黠。
　　我惊讶世间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分明都是自己个儿想做的事，说得倒像是我欠了他人情。于是头也不回的准备上楼，又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转身。
　　“喔，谢谢你啊，小哥哥。”我强牵起嘴角，眯着眼睛甜甜一笑。
　　听见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就不能好好地走进去吗...”他用手掌托着我，我攀上二层的栏杆，翻身上去。看他拍拍手掌心的尘土。
　　我一边进屋，背对着摆摆手“喔，有缘再会。”
　　进屋随手把糖人儿插在一旁笔筒里，点了灯跑到门前，蹲在地上检查胭脂粉末。
　　长舒了一口气，若是有人来过，开门时脂粉必定会被吹散。现下脂粉还是原来的样子，想来傅叔叔还未发现我偷跑了出去。
　　放了心，坐回案几前，准备熄灯歇下，想着刚才那位公子，举止说不出的怪异，像个士族公卿的公子哥儿，却说自己只是个寻常书生，身手倒是不错，脾气却是奇怪。想起之前烟火流云，斑驳光影下，他湛青色眸底里的浩瀚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