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花语》晏雨桥

6、柳絮 遥城的夜晚

　　遥城的夜晚是披满星辰的天空和灯火点点的地面，眺望着的街道，过了将近一年了，依旧流淌着陌生的气息，我温和的琴音似是对遥城最亲切的问候，乐声飘过楼檐，一簇，一丝，一缕，柔软如风。
　　“月姑娘的琴音果然名不虚传，让人如痴如醉。”
　　“城公子可有雪国消息了？”
　　“有是有，不过不太确切，我这次来是向姑娘辞行的。”
　　“哦。不知有何事？”
　　“要去洛阜地寻人，此去可能时日颇久。”
　　“哦，寻何人？可是与雪国有关？”
　　“是故人，只是不知能否寻得到。”
　　“哦，有劳公子了。”
　　“月姑娘客气了，只是折扇还需几日归还，望见谅。”
　　“无妨。”
　　城珏的出没总是这样来无声去无影，待他走后，小满到月台找我，她问我同谁在讲话，为什么有声无形。我说可曾看到一位墨衣公子，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摇了摇头，我从她惊异地目光里看到了一丝恐惧，她说未曾见过有人来过。在我思虑之时，小满一句话却让我渐渐退却了担忧，姐姐，可是修仙之人，不愿真身视人？
　　我问小满，明日我们将要离开遥城，问她要不要随我去。她疑惑地摇着脑袋，红着眼说不知道，她舍不得从小生活的地方，舍不得离去的娘亲，也舍不得我。我拂去她脸颊的泪对她说，若是不想离去，想我了就托小白寄信过来。她点了点头，瘦小的身影在木棕色的长廊里渐渐消失了，有时她就像一朵小小的含羞草，让人爱不得，碰不得。
　　我和南生来到了院落里时，只是院落里与我那日出嫁时的模样完全不一致。我又仔细辨析了来时的路线，确实是同一处地方。南生见我皱着眉便问道。
　　“可是不一样？”
　　“不一样，但我没有走错。”
　　“那信中所说就有可能了，我们一直在幻境里。”
　　“什么幻境？”
　　“自打你进遥城就被引入了幻境。”
　　“那我所经历的都是假的？”
　　“也说不清。”
　　“那我们如何出去？”
　　“你想想有没有一致的物景。”
　　“我记得院中有颗柳树。”
　　当我们寻到后院时，园侧的池水边长满了柳树，落了一地的柳絮，想来已经没有人住了，风扬起的柳絮打着转儿飘过衣衫，我已分不出当时的是哪一颗树。只是纵横交错的柳树中隐约有人，走近一看，柳树上有位女子倚睡着，淡绿色的衣袍上一张精致的面孔，柳叶细眉，双眼微闭，手里握着一把玉折扇，这似乎与我的折扇一个模样。待我们走近她时，她睁大了如桃核般的眼眸，眼尾带着一丝稚气。脸型，眉眼倒是与我有几分相似。
　　她叫绿苒，也同我一样在寻找着雪国。
　　绿苒将我们带到池塘没有树的一边，施法吸走了池面上映着的光亮，整个池面在漆黑里一圈一圈涟漪慢慢吞噬，待涟漪占满池面时，池水渐渐恢复原貌，映出的只有一颗柳树的水影。

　　“南生，是这颗树，可是我们如何回去？”
　　“我想你们就都不要回去了吧。”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正是那天引我到这里的妇人，她的身段、相貌似乎较之前年轻了许多，不过仍旧一身素衣。
　　“你是？”
　　“月姑娘既然认得我那就更得留下。”
　　“那要看你留得了留不了了。”
　　只见绿苒身姿一绕，抛出一条淡绿色丝带环绕妇人，企图将她囚到幻影里，可她轻轻一晃便又停到了另一处，绿苒又抛出一条淡绿色的布带了绕了她三圈，她便牢牢被困住了，正在得意之时，旁边又显出一个妇人。绿苒正准备再次施术时，南生向前一步，单手反转，两根迷针从不同方向射向两个妇人，被迷针定住的妇人面部开始僵硬。可是身后又显出一位妇人将我牢牢抓住，我看到她的手背的脉络呈现碧绿色，手指细如枝条，指尖长着比柳叶小一些的柳叶指甲。
　　“南生，或许她是那颗柳树。”
　　绿苒快速一跃，停到池对面的柳树前，她对着折扇施术，轻轻一摇，顷刻间整棵柳树燃起了大火，抓着我的妇人狰狞着也跟着燃烧起来，只是在她临死前我看到她面颊上流着的泪，它试图挣扎着想要拉起我的手，我听到它用默哀低沉的声音对我说，西……西梦公主，对不起。夫人终究化做几根枯枝落了下来。
　　我眼前忽然显出一座白色高大的宫殿，就如梦中的那般，开满了娇艳的鲜花，每一朵都开着笑脸迎接我，宫殿里传来悦耳熟悉的旋律，而我的身体开始慢慢的轻盈的上飘，西儿，沉睡吧，西儿，沉睡吧。
　　南生扶住了快要沉睡的我，他用银针刺醒了我的时候，我看到他身后的绿苒眼尾飘过一丝红色，她轻轻的抚了抚额头，背过了身。
　　周围的场景开始恢复到我初来的模样。而漫天的柳絮飘满了天空，像院落里冬天飘来的一场雪，轻盈而有密集，也更像是妇人在诉说她道不尽的人生，当我伸手接住掉下来的一朵时，在我手心凝固成了小小一朵，耳畔却响起了妇人模糊的声音，姑娘，这是我未说完的话，它是一朵未解开的解语花。

　　等我听到“沙沙”的响声，回过头时，看到小满也唯唯诺诺的跟了过来。她看着我，脚步停了下来，揉着眼睛，缩到了角落里。我弯下身来抚着她的脸，她抬起头朝着我微微一笑，她的笑突然陷在一片寂静里，神秘而莫测。
　　“月儿，你在做什么？”
　　“南生，这是醉花楼一直跟着我的小满啊。”
　　“月姑娘，这里分明没有人。”
　　南生与绿苒流露出的诧异里，我也看到小满睁大了的眼睛。
　　“小满，你可看的见他们？”
　　“姐姐，我看的见。可他们为什么看不见我？”
　　“若她能从幻境出来无形无影，怕是一只魅。月姑娘，我们要去洛阜地，那里修仙人多，带着她不方便。”
　　小满跑过来紧紧抱住了我，瘦小的身子抖动着，我感受到了她内心的恐惧。嘤嘤哭泣着，似是在说不要丢下她。
　　“南生，我们带着小满吧。”
　　在去往洛阜地的途中，为了识别小满的存在，南生给了我一朵小红花，插在小满的垂髻间，花朵漂浮到南生衣袍边蹭了蹭，看到她嘟嘴撒着娇，发自孩童最纯真的心。可她的这一生也许只有我这般失魂之人才能看到她样貌，体会到她的喜怒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