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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魂为善 醒来时,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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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我在一片树木繁茂的山林里,乌黑色的地面上稀疏的长着小草,树干被枯黄的树皮紧紧包裹,高大耸立,一排排笔直的向前延伸,我可曾来过这个地方?可我又是谁?我努力回忆着,反复的记忆中仅存着两个字“雪国”。在斑驳的树影里我步履蹒跚,身后空旷寂静里,不时听见林鸟鸣叫,凄美而又婉转。
路过砍柴的行人,他们看着我朱红的衣袍,问我,是否是走失的新娘。我说,不是,可曾听说过雪国,一个白色的国度。他们说,没有。那么这是哪里?这是月季山,一座随着月相而变化的山。如何出山?子夜月相位于正南方,满月即出。
抬起头时,浓密的枝叶已经遮住了大半天空,在昏黄的光影里我辨不出月相,只能继续前行。日夜兼程,等到第三天黄昏时分,出了深山,看到正南方天空挂着一轮明月,我似乎从来未曾感觉到的喜悦,这似乎是我熟悉的夜空,在眼里漂浮着的上弦月忽高忽低,我无力晕了过去。
我反反复复一直做着一个梦,那是一座宫殿似乎又有一片花海,一道修长的背影印在繁花里,他轻抚起每一朵花,仔细端倪,一个又一个,直到他一步一步渐渐离我远去,陷在一片黄昏里,而他身后的花朵一个个都朝着我眉笑颜开,我开始慌乱的奔跑,而它们飞速的生长,直到挡住了我的去路,望着四面八方袭来的花朵我不知如何进退,她们说,别怕,我们只是未解开的解语花。
等我梦醒后,已身处一户农家,院落很小但是很整洁,院内两颗挨着的桃花树和杏花树,树下一对老夫妻正坐在石凳上分拣药材。
“姑娘,你醒了?”
“嗯。”
“你都昏迷十几天了。”
“哦,婆婆,你可知如何出月季山?”
“过几天就是满月便可出了,你沿着门前这条河一直走,走到一片桃林里就算出了山。”
“嗯。”
“不过近几年河水不随月相涨落,常犯洪水,一半人差不多都迁离了。”
“可是为何?”
“不知,怕是鬼神作祟。”
我扶着婆婆进了屋,转身的瞬间,院落的桃树后我看到一双眼睛正凝视着我,仿佛深夜里的一颗明珠,照的我透亮,待我再回头时,刹那间又不见了。其实这也没什么,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人,又怎么会去在乎一双追踪的眼睛。
整夜里我都无眠,我眼前浮现的依旧是那个梦,不清楚来历也不清楚用意,雪国,这是我脑子里唯一记得的一个词,也许唯一能揭开我一切的应该是雪国吧。
第二日,我赶到桃林时漫天的洪水汹涌而至时,已来不及逃窜,河水浸透了我朱红的袍衫,在河水里翻滚着的我又被冲回了村庄,看到了一座座房屋顷刻间倒塌,被连根拔起的树,被冲散的亲人,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还有动物的咆哮......曾经炊烟袅袅、鸟鸣山涧的村庄在洪水的肆虐下即将要夷为平地,这些无辜的生命也即将要死亡,我也不例外,慢慢在下沉、下沉,至到我看到水中婴儿漂浮的那一刻,心底一股灵力流出,我习惯性的掏出折扇,口中念起了咒语,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弹出了水面,之后所有的洪水都被冰凝。
我缓缓落置冰面,摊开双手,除了一把普通的玉扇仅此而已,未曾感到别的异样,看到村民们投向我的差异的眼神,我只能摆一摆衣袖,准备离去。他们却跪拜在我面前说,神,是你解救我们脱离了灾难。而我正要开口说“不”时就那么不争气的晕了过去。
待三日后,我醒过来时,对面坐着一位身着青衣的男子正提笔蘸墨,其形,八尺有余;其貌,俊若冠玉;辳纤得衷,修短合度,言念君子,温润如玉。
“姑娘,可醒了?”
“嗯。”
“此番多谢姑娘相救。”
“公子客气了。”
“村落已毁,冒昧将姑娘安置在桃林中望姑娘见谅。”
“有劳公子了,村中人可好?”
“大多负伤,少亡者。”
他说他叫南生,是一位江湖郎中。此次是到月季山来采集药材。两天前到村落时,整条河被冰封,村落已破败不堪,但见村民大多幸存,得知是我救了他们,便前来相助。这片桃林的主人,是他的故友,可暂且留住至病愈。
南生的热心,让我觉得人间一片温情,有时候人太过感念,便会毫无防备。
夜半三更,我被一个道人从床上拖到了桃林深处,这时我才明白一直跟踪我的也许就是他,他说我是一只狐妖,用一把圆镜和一柄木剑逼我显出原形。在圆镜透出的光线中,无数把木剑朝我袭来,我根本无力反击,身上被一刀一刀刮着,身体一点一点在流失,我翻滚着,摆动着,挣扎着,那是我从未有过的疼痛,皮肉割裂之痛,撕心裂肺,那我到底是不是妖,疼痛中我的四肢开始逐渐变化,我看到一条蓝色的尾巴。我的确是妖,一条水蓝色的狐妖。
道人说,从你进入村落我就知道你是妖,我一直没有狠心取你性命,看到你救了全村人的性命时,施出的妖术让我更加肯定,随说你心有丝善念,可你终归是妖,倘若一时心善,一念起恶,这便害了世间人。一心修法道,怎能将妖孽留于世间。
已经由疼痛变得麻木的我流着泪,努力挤出几个字。
“那该如何是好?”
“我取你一条魂留你一条命,在今日月圆之时幻化于月季山,你此后便不能以妖术祸害人间。”
在洪水席卷而来的那一刻所有的善念涌集激起了我内心的灵魂,我用一个灵魂去拯救许多灵魂,然而又会为了许多灵魂而收走这条灵魂,只因要心存善念,不迫害他人,多么牵强而可笑的理由。
一道一道的血符似雨点般扎在我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我渐渐地意识模糊,已无力哭泣。我看到桃林中桃花飞落下来,在我身下铺了厚厚一层,她们伸展花瓣说,不要怕,我们是未解开的解语花,之后满天的桃花雨中似乎有人落到我耳边,轻轻对我说,不要怕,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看不清他的脸,触不到他的手,唤不出他的名字,只觉得他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
我挪着身子摸索着被打落下来的玉梅花,紧紧握在手中,它似乎也在流着鲜血,花瓣摸上去湿润的逼真,我不知道它的秘密,一直揣在怀中,我知道这肯定是我最心爱之物。我拖着血肉模糊的身子一步一步慢慢爬,风吹起的枝叶在摇摆,迎面的桃花树下遍地花瓣,那桃花瓣上是不是我脆弱的灵魂在呼唤,呼唤自己为何丢弃了它。我会忍住每一寸疼痛慢慢爬,我知道这里不是我的家,我想回家,我想好好活着寻找我的雪国。
如果注定是善有善报,至少有欣慰可言,因为善念让我还活着,所有未解开的事我还有时间来得及做。
我在奄奄一息里挣扎,我以为的自己不那么重要的性命,在疼痛的那一刻激起了我求生的欲望,而脑中映出白茫茫一片的帝都,流民在逃窜,冰雪在消融,帝都里最繁华的宫殿花团锦簇,万紫千红,可是空无一人,在花海里飘荡,目光所触及的地方皆是物景。
我倚着扶栏思索时,耳畔响起了丝乐声:梅可摘矣,缥缈如雨,雨已落矣,润物无声处,潇潇簌簌零落兮,依栏颦笑时,万物待焉,可是故人亦归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