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城》曼迪

13、{苏悆} “你们在干

　　我跑完一个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的走廊，推开门居然看到张春席和徐旺双双赤裸着躺在我的床上，一脸挑衅地看着我。“你们在干什么！”我发疯似的冲他们大吼。连声音都在颤抖。徐旺把嘴角上扬成嘲讽的弧度，笑着说，“干什么？你看我们像在干什么呢。”我使劲揉眼睛，没有眼泪，也看不清楚他们的嘴脸。惨白的日光灯打在她们头顶，而我站在黑暗里，突然黑暗翻转一个面，像泼脏水那样把我倒进一个漆黑密闭的盒子里，我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在寂寥无声的黑暗中醒来，手机显示凌晨四点半。
　　蒋勤勤愉快地打着呼噜，高高低低的起伏听起来很欢脱。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反正我在听说张春席是徐旺的女朋友的当天晚上失眠了，随之而来的就是这个荒唐的梦。虽然梦里看不清楚人物的脸，但是张春席在我眼中俨然已经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嘴里说着喜欢顾宪成，转身就做了徐旺的女朋友。我突然想明白，之前张春席总是在我面前夸奖徐旺，提到他的次数远远高于顾宪成，他俩一定早有猫腻。
　　女生们捂着嘴讨论‘哪个李鱼？’、‘什么时候的事情？’、‘张春席终于想通了！’、‘你不是喜欢顾宪成吗，机会来了！’这些话，声音铿锵有力，完全没有必要捂嘴。顾宪成作为当事人从不理睬她们，他忙着睡大觉，睡累了就出去随便走走，踩着上课铃回到教室。
　　张春席最近很少来我们班串门，唯一的一次不是找徐旺，而是来找我。她盯着我的眼睛问我，“你和顾宪成又吵架了？”我在心里窝着火，什么叫又？现在我一秒都不想看见她，“没有啊。”我说。徐旺在很多男生的簇拥下往这边走，我下意识地说了句“我还有作业没做完，先回教室了”选择逃走，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很登对，引来很多人侧目。
　　这是第七天，顾宪成依旧没有找我。他总在课上睡觉，下课就离开，如此反复。我有点不知所措，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顾宪成这么决绝地离开我的生活。我倒希望他和以前一样，冷眼别的男孩儿往我抽屉里放塑料蛇之类的骇人玩意儿，因为之后他会朝我狡黠地笑，对我说“我知道是谁丢的，但是我不会告诉你。”
　　那个时候顾宪成的脸还圆圆的，没有现在这么轮廓分明。我妈开的‘琼楼按摩所’离小区很近，每当夜幕降临，门头上的LED灯会散发出朦胧的白色光芒，看上去廉价又正经。四年级之前我经常跑去店里做作业，我妈的同事把我带到一个大大的空房间，里面堆着很多好吃的零食和稀奇玩具，我一眼就爱上这里，包括它锈迹斑驳的门牌号，上面写着215。
　　在我还不知道‘按摩所’、‘足浴店’这些简单字眼背后的深意之前，我一直以为我妈是裁缝。因为我曾经偶然撞见她趴在一个陌生男人身上，轻轻地抚摸男人的后背。她在发现我后惊慌地说，“苏悆快把门关上，我在给叔叔量尺寸，他来我们家做衣服！”我很纠结是否要帮我妈打开灯，羞于他俩都没穿衣服，于是乖乖掩好门，不留一点缝隙。
　　很多时候人们的成长是在一瞬间发生的，性质跟凤凰涅槃差不多，跨过了那个坎你是凤凰，跨不过那个坎你就是只被烤熟的火鸡。在那之后不久我突然明白了‘鸡婆’的意思，和男生们别有用意的眼神。这是个互联网蓬勃发展的时代，有太多渠道让我们了解这个年纪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信息。自那以后我再没去过店里，因而渐渐疏离了我妈的同事李姨，张姨，赵姨，和我钟爱的215。
　　十三岁之前我的皮肤很黑，长相丑陋，加上个子小小的，班上的男孩子都爱欺负我。顾宪成是人气王，成绩好，漂亮，骄傲，但是人们就是宠爱他，把他捧成小王子。所以中学时期我讨厌的人大致分为三种：优生、自恋狂、漂亮的人。张春席不算，她是特别的。
　　如今特别的张春席抢走了我的心上人。
　　我想让自己看上去慌乱、痛苦，于是在周末跑去校园超市买了两罐纯生啤酒，单价两块五。付钱的时候阿姨问我，“快放假了吧，女孩子喝什么酒，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我羞愧地点了下头，这才想起已经临近期末。赵姨发信息问我什么时候放寒假，好准备东西招呼我。
　　老李在班会上嘲讽四班的班主任，“你们说韩显荣是不是有病，居然跑到校长那里找我要顾宪成！简直不会做人！自己班上的学生成绩不好，就来眼红我！没有那个实力当什么‘尖子班’的班主任，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啊。我就不放人怎么了，我在三中当了十九年语文老师，他算老几！以为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说完不忘松松皮带，扯出衣服的下摆透气。对于他在三中任课十九年这件事情我们都深信不疑，毕竟戴眼镜、秃头、衬衫扎进西裤是他们那个年代男老师的标配。
　　男生们笑着打趣，“李老师，我们大人有大量，不跟小人计较。您放心，顾宪成是八班的宝贝，谁都抢不走。”姑娘们眼睛里带着星星看过来，小王子依旧在冬眠。学习委员用眼神示意我叫醒顾宪成，我刚伸出手顾宪成就睁开眼睛神色清冷地看着我，我尴尬地收回手说，“何舒叫你。”他盯了我两秒钟，干脆换个姿势继续睡觉。
　　刘煜看热闹不嫌事大，说话阴阳怪气，“哎哟，成绩好就是不同，每天上课都在睡觉，晚上偷人去了？”全班笑作一团，耍猴的不怕人多。老李也跟着笑，“刘煜你的成绩要是有顾宪成一半好，你也可以每天睡觉。你看看你那成绩，简直对不起你每堂课‘硬坐’的四十分钟！”以周芸芸为首的女生们立即附和，“就是就是，人家睡觉都能拿第一，你有什么资格说他。”刘煜被气得脸都红了，老李把茶杯递给他，“看你‘硬坐’这么辛苦，给，去办公室帮我泡杯茶。”顺势给他个台阶下。
　　顾宪成动了下手指，我知道他醒着。如果他真的转去四班，我一定很不习惯。做了九年同桌，任谁都会舍不得。我塞了张纸条在他手里，上面写着‘无缘无故冲你发火是我不对，请你原谅我’之类的话，然后趴在桌面儿上静静等待。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很不安分。空气里没有花香，也没有蝉鸣，窗外的梧桐枝桠交错，刚好拼凑成一个心形。我兴奋地掏出手机对这一重大发现进行记录，顾宪成突然说，“老李在外面，手机藏好！”我迅速扯一本练习册盖在手上，吓得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三中是全日制高校，学校主张封闭式管理，全体学员都是寄宿，除非放假不得外出；禁止佩戴首饰，穿奇装异服；禁止染发，烫发；私自携带手机。八班是高一整个年级最烂的班，平时老李对手机一事睁只眼闭只眼没有过多约束，但是放过话，如果被他逮到上课玩手机直接把手机大卸八块扔进垃圾池，外加一份两百字的检讨，每个字不得重复。昨天语文课代表刚触了霉头，我可不愿当第二个。心里一边这样想一边拿眼睛偷瞄，教室外面根本没人！
　　我没好气地掐住顾宪成的胳膊，低声说，“骗子，老李根本没在外面，吓死我了！”掐完才发现我们还在冷战，尴尬得放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顾宪成高傲地昂着头颅嘲笑我，“谁让你上课玩手机，吓的就是你。”他这样说话的样子真欠扁，不过谢天谢地，小王子总算搭理我了，警报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