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张春席} 久而久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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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的一条通勤黑色长裙，挽着高高的发髻，焦急地踱着步子，不时看看手机。我刚走出校门就看到她的身影。她看到我了。我笑着向她打招呼，“赵姨！”
赵姨先哎呀一声，亲热地拉着我的胳膊埋怨，“春席？你怎么没和乖乖一起呀？我等了好久，你们学校学生太多了，根本看不过来。”乖乖是苏悆的小名。
“她还没出来吗，我们不在同一个班，放学时间不同。您别急，估计她中途有事耽搁了。”
“这样啊。正好我准备了很多好吃的，春席你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备一下，晚上去我家吃饭，晚点我开车送你回去。乖乖这孩子啊，性格孤僻，从小不喜欢交朋友，幸好你们上的是同一所高中。你们两个要同气一心，互相帮衬，这样才没有人欺负你们哦。”赵姨笑着说。
她真可爱！说话轻声细语，却带着几分霸气。虽然岁月在她的眼角划了几道沟壑，柴米油盐将她变成市侩的中年妇女，但是她身上有种独特的韵味，她曾经一定是个大美人。我该怎么告诉她我和苏悆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呢？算了，不想了。我乖巧地点头，“嗯，都听赵姨的！”她欣慰地握着我的手，干巴巴的盯着来往的人群。又等了几分钟，苏悆才姗姗而来。
苏悆疑惑地看着我对赵姨说，“收拾床铺耽搁了一下，赵姨久等了。”赵姨连忙摆手，“不久不久，春席一直在这里陪我。晚上赵姨给你们做好吃的，车在那边，跟我来。”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于是压低声音说，“赵姨非要拉我去吃饭，我没推辞掉。你放心，我吃了饭就走，不会打扰你太久。”“没关系，她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不然她会以为是我排挤你，睡觉的时候给我上‘政治课’。”苏悆埋着头走路，从头到尾都没看我，气氛归于沉默。我问，“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惹你生气了，苏悆，我们已经一个月没有说话了，别告诉我你不是在疏远我？”她没有回答。
赵姨一直在状况外，乐呵呵地说，“苏悆你别坐副驾驶，到后面去陪春席呀！快点系好安全带，走喽！”空气死一般的沉寂。
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是徐旺。我长吁一口气，大声吼，“干嘛？！”电话那头顿了下，也许他正惊恐地捂着心脏。不对，他应该皱着眉头捂着耳朵，把手机放离距肩膀一肘位置，然后不耐烦地问，“张春席你家亲戚来了？发这么大的火。”
我忘了那人是徐旺，徐旺才不会这样说。我听见他在笑，言语里带着痞气，“哟，是哪个不长眼的贱婢啊，敢惹咱家娘娘生气？告诉小徐子，杂家去取了那人首级供娘娘当球踢！”十足的太监用语。我拿眼睛盯着苏悆，“你确定是‘贱婢’？我跟苏悆在一起呢，今晚赵姨请客。”徐旺立即改口，“我错了，自行掌嘴三十下。娘娘，可不可以发发慈悲，把苏悆家的地址发给我？”“不可能，李鱼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女朋友，告诉我吧，女朋友。”居然跟我撒娇？“这件事情好商量，前提是你让李鱼别再到处诽谤我。你自己去打听一下，她都把我说成什么了！在此之前我要和你绝交，不要给我打电话，也别来家里找我，我怕我管不住自己的拳头！”我恶狠狠地挂掉电话。下半句是玩笑话，上半句用来泄火。
赵姨笑着挪揄，“春席都谈恋爱啦？”我连忙摆手，“不是男朋友，就是一个关系不错的男生，我们开玩笑呢。”苏悆把头扭向窗外，我好像看到她在笑？
女生就是这样，从不妥善管理自己的情绪，对无关紧要的人宽容迁就，对亲近的人却近乎严苛。做事情以自我为中心，从不在乎别人的感受。明知这样是错的，又把责任推卸给大脑，怪大脑不理智，怪感性麻痹了自己对事物的基本分辨和认知。尽管如此，我们的属性还是‘小棉袄’，这个是出厂设置，改变不了。
苏悆想帮忙做饭，赵姨把我们推出厨房说，“别来捣乱，你们去看电视吧，要吃水果自己削。”又喃喃自语，“真好，像养了两个女儿一样。”我妈经常说我没心没肺，这句话却差点让我掉眼泪。
由于某些原因，赵姨至今未婚。不知道背后是不是也有个曲折的故事，苏悆没有告诉我。她是个好女人，好姐妹，我相信她也可以做个好母亲。也许上帝太忙了，没有听到我们的祈祷，才会让这么好的人过得这样苦楚。
“吃了您这么多饭，早就是您的女儿了。”我有点动容。赵姨笑，“嗯，看来没白疼你们。去玩吧，厨房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顾宪成给我推荐了两部电影，你来选一下，我们看哪个？”苏悆打断对话。我郑重地点了下头，“来了。”
真好。年轻的人儿总是被无条件疼爱和原谅。它们有可能来源于我的同学，老师，赵姨，苏悆，绝对不可能来自我懦弱的母亲和残暴的继父。我很少跟他说话，有事基本靠眼神交流，虽然我知道他的名字叫陈国忠，我妈说‘不叫爸爸可以叫叔叔’。
很庆幸三中是封闭式学校，一周一假，平时不准外出，生活费用全部充在校卡里。这样我才有借口一个月回一次家，避免看到满地的烟头、酒瓶，男人红得发紫的丑陋面孔，和女人尖锐的呼救声。
最初邻居们会过来敲门，拉开对我妈拳打脚踢的陈国忠，苦口婆心地说教。久而久之他们开始厌烦这样做，我也厌烦了，没人再来劝架，只是在茶余饭后讨论‘春席她妈经常被家暴’、‘母女俩真可怜’之类的话，然后一笑了之。
陈国忠每次喝醉酒都会动手，前奏是他把肥嘴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狠狠碾碎，然后赤膊上阵，磨刀霍霍大干一场。我妈见他开始脱衣服马上缩成一团蹲在角落里，死死护住头部，等待暴风雨的来临。我拦过他一次，他转身打得我鼻血直流，我妈没有来帮我，后来每次见他在家喝酒我就出门散步，随便找个地方呆坐一个小时左右，回家收拾残局。
“为什么男生打架总喜欢脱衣服呢？”
“大概是因为脱裤子不太雅观吧。”苏悆笑作一团。
我也笑，她现在说话的样子有点像徐旺，又有点像顾宪成，反正不像苏悆了。
我执意喝了点红酒，因为赵姨说是法国的朋友带回来的，很纯正。我要了半杯，味道古怪得很，苏悆给我兑了半杯雪碧这才好点。我妈打电话来轻声问我，“春席你什么时候回来？”“在路上了。”我说。我听到陈国忠的声音了。臭男人。赵姨笑着说，“走吧，我们送你回去，有空多来玩哦。”我点头，这才是母亲该有的样子。“赵姨，我可以叫你干妈吗？”我应该是喝醉了。她愣了一下，大声说，“当然可以呀。”我没有叫她干妈，我喊的妈妈，她用力抱了我一下。
苏悆把肩膀借给我，我顺势抱住她的胳膊倒头就睡。迎春苑和书香阁离得并不远，车程大概十分钟，橘黄色的路灯飞快跑过去，扎进我的梦乡。我见到了我妈年轻时候的样子，温柔，朴素，说话的时候眉眼带笑，跟赵姨一模一样。梦里赵姨温柔地对我说，“春席醒醒，我们到了。”身体晃了下，我猛地睁开眼睛，“哦，到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张春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