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却人间无数》石头本儿

5、第 5 章

　　葵非泱抬头看了一眼笔直的摩登办公楼，心里期待之余，居然还有点小激动。

　　到了19层前台，看表，9:55分，刚刚好。

　　前台姑娘戴着厚厚镜片，长得挺白，脸颊上几颗小雀斑，看起来有点呆。

　　她看到葵非，热情地扬起了小脸，“请问有什么能帮您吗？”

　　浓重的本地口音，说起话来带着软糯。

　　“我是葵非泱，与贵杂志社约了10点见面”。

　　“哦，我知道您，老大交代您到了直接去20楼创作部，您这边请”。

　　小姑娘从前台出来，一步之遥在前面带路，道：“我看过您的文章，能见到本人真荣幸，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葵非看着她按下楼层，淡笑：“谢谢”。

　　小姑娘眼睛眯眯着，道：“哦，忘了跟你说，我们是正规公司，到了20层你别吓到啊！”

　　话音刚落，电梯“叮”一声打开。

　　葵非一瞬间明白了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市中心的高级写字楼里，拉着厚实的窗帘，房间一片捂热，灰色的地毯上尽管没有烟头，烟味却很浓很重。十二三个男女围在四方桌子周围，热烈地议论着……麻将！

　　“八万！”麻将“啪”地一声，清脆地砸在桌子上。

　　尽管人不少，葵非还是一眼看到了位于中间的那个男人，青灰色的衬衫，瘦消但宽挺有型的肩膀，一截脖子十分修长，真是个……

　　好看的男人。

　　葵非忍不住嘴角淡淡的笑意。

　　前台姑娘挤进人群里，对着男人说了一句，突然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大家齐刷刷回头看站在大堂边缘的葵非，这里面，也有他的目光。

　　同那天一样的眼睛，深邃、清澈、干净，然后眼睛弯出了一点弧度。

　　“嗨！”

　　葵非没忍住打招呼。

　　“老大，这就是Kaphy？”

　　旁边语气惊诧地问。

　　“卧槽，居然是个大美女？”一个差不多1米9的壮汉道。

　　葵非今天穿了条水绿色的裙子，外套搭在手臂上，细胳膊细腿，露出的皮肤十分白皙，仙儿得不得了。

　　“都散了吧。”男人看着葵非，眼神淡淡，语气淡淡。

　　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老大，那上局的钱可不给了啊！”

　　男人笑了笑没说话。

　　这是个奇妙的组合，他看起来明明和这些邋遢又傲娇的编辑作者不是一个风格，却也能坐在一张桌子上打麻将。

　　不多时人群便风卷残云般散去，男子站在葵非面前，比她整整高出一个半头：“去会客室”。

　　“要不，去你办公室吧。”

　　男子看着她，“好”。

　　“还没自我介绍，我叫葵非泱。”

　　“我知道。”两人都笑了，好傻的自我介绍。

　　“我叫聿易”。

　　“聿易…执笔作画，是为难易”，葵非咀嚼，“很好听”。

　　“谢谢。”

　　他的办公室跟她想得差不多，不大的空间，蓝灰色的单人沙发，雅致简约。一面墙上并排挂着4幅小画，每幅画上都有一小团灰黑混合的混沌，大片留白，乍看像是一样的造型，仔细对照，才看得出细微变化，且像是泼墨，实则是油画。

　　葵非站着看了一会儿，问：“你画的”？

　　“你怎么知道？”聿易问。语气还是又稳又淡。

　　“终于对我说的话好奇了？”她还记得上次对他说猜到他是个艺术商人，他只是“嗯”了一声，并不追问。

　　聿易微怔，道：“抱歉，我的态度让你误会了，我只是…性格使然，并非故意让你尴尬。”

　　“哦”。葵非掖着坏笑答应了一声，继续道：“这画，是在你手受伤的时候画的？”

　　聿易淡笑，“嗯”，停顿了一下才问：“你怎么知道的？”

　　葵非看了一眼他放在身.体两侧的手，整齐修长。

　　“我刚才问这幅画是'你画的'这个动词'画'的时候，你的右手中指条件反射动了一下，这证明你对'画'这个动作很敏.感，你以前是画画的。

　　再看这幅画中的四团混沌，明明是国画风，却偏偏用了抽象油画，熟悉截然不同的两种画风和技巧，下笔也很准确，奇怪的是腕力却不均匀，说明画者当时手部有问题，最后…黑色的阴影面积从第一幅到最后一幅呈递减趋势，画由心生，是否也是画者的心理历程。虽然失去了钟爱的绘画，但你依然很坦然地…决定放弃。”

　　聿易看着画，其实画中的笔法很幼稚，是伤中无法掩饰的失准，他回看女人，“有一点你说的不对…”

　　两人对视：“不是放弃，而是换一种方式继续。”

　　外表清淡随和，内心坚定强硬，嗯…我喜欢。

　　两人在沙发上对立而坐。

　　聿易：“有带简历吗？”

　　“没有，对我有什么好奇的，你可以直接问我。”

　　聿易看着女人，她的目光柔和专注，又带着戏虐和俏皮，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葵非道：“为什么会是你给我打电话”

　　聿易眉头微蹙：“什么叫…'为什么'？”

　　“不是HR，也不是其他员工，为什么会是你这个老板，用私人手机给我打电话，告诉我来面试？”

　　聿易淡笑，真是个敏锐心细的人，他沉默了一会儿，脸居然有些许红，道：“因为…好奇。”

　　虽然知道他说的好奇跟自己期待的好奇不同，葵非还是忍不住笑了。

　　“《折戟》前身是美国杂志"Lost"，只是被买入中国发行版权，我以前有看过你的文章，你的笔名是Kaphy，读音跟“葵非”很相似。”

　　葵非听着，居然觉得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有点燥热，而自己居然对只见过一次面的男人，有如此浓烈又沉迷的感觉。

　　真…神奇。

　　聿易抬头，就见她还是那样望着自己。

　　葵非突然道：“其实我对你也很好奇。”

　　聿易被盯得有些许害羞，道：“看得出来。”

　　葵非倏然笑了，“还记得我上次说，如果我们再见面，你要请我吃饭的吗？”

　　聿易点头，“好。”

　　于是杂志社的人见到了很诡异的一幕，老板与应聘者姿态自然，却又有点小电流暗涌地消失在众人眼中。

　　到了停车场，聿易替葵非拉开副驾驶的门。

　　葵非看一眼银灰色的保时捷Cayman，打趣道：“怎么司机师傅，换车啦？”

　　聿易笑，道：“嗯，给顾客一点新鲜感。”

　　葵非坐进去，诶呦，这个会脸红的沉默男人，居然也会打趣。

　　他的车在路上疾驰，很快便到了一处小区。

　　葵非看四处高楼林立，不像有饭店的样子。

　　“私房菜馆？”

　　“嗯，一位长辈开的”。

　　葵非率先进入电梯，聿易走进来，按下了14，然后侧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神思一晃，男子按电梯的动作，回眸的眼光…此情此景竟有点熟悉。

　　但怎么可能，她没见过聿易，更不可能跟他搭过电梯，否则哪怕是一瞥，她也一定会记得。她不会忘记任何见过的脸，更何况是他。

　　葵非皱眉看着他的肩膀和侧脸——一个一眼就让她心动的男人，如果见过，她相信一定还会跟这次一样，只是见到他的眼睛，就主动地仿佛不像自己。

　　14楼，看上去十分普通，整个走廊灰突突的，甚至算不上干净，也没有哪户门前挂了招牌，聿易走在她前方，敲响了一户房门。开门的是一个年逾50的中年人，不高、偏瘦，黑发混着银丝，到有几分知天命的味道。

　　“龙伯。”

　　龙伯见是他笑得十分开心，又看他身后还跟着个女人，笑意更深：“来啦，快进。”

　　室内清雅，装修得却十分简单，黑色理石地面，加以形态瑰丽的盆栽，质朴倒也有些韵味。客厅有两张四人方桌，龙伯却带着他们走进了唯一的内室，里边也放着张方桌，但看材质磨损程度，却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古董。

　　“阿易，这位小姐是…”

　　龙伯的脸上带着不合时宜地八卦。

　　聿易看她一眼：“龙伯，这位小姐是葵非泱，我的朋友。”

　　“哦”，龙伯点头，“朋友好朋友好…你们稍等，吃食基本好了，马上来。”

　　龙伯侧身出去，葵非看了一眼对面正在脱外套的男子，没动。他将西装挂好，才回头看她：“要帮忙吗？”

　　“要。”葵非这才脱.掉外套，将包一并递给他。

　　“这龙伯，以前是你们家的帮佣？”

　　聿易微微诧异，却又笑了：“是的，侦探小姐。”

　　葵非反倒被他的调侃弄得不好意思，其实她平时没这么爱现。却总是想了解他一点，也忍不住在他面前锋芒毕露。

　　“你除了画廊和杂志，还有其他事业吗？”

　　聿易淡笑：“猜猜看。”

　　“切”，刚才还笑她侦探小姐，这会儿却引她思考。她想了一下，道：“电影投资。大堂贴了很多电影海报，这并不像是一家以时评为主要内容的杂志，应该有的装修风格。而且你的办公桌上，有两本电影剧本，一本叫《山野》，一本叫《奥斯尔传奇》。”

　　其实一切推理都不难，人人都看得见，也记得住，只是，他们却记不得自己看见过。而她看见，并且记得自己看过。

　　他赞许似的点点头：“嗯”，顿了一顿，“你怎么知道那是电影剧本？”

　　葵非看他的表情，从容之外却刻意设问，皱眉道：“你又不好奇原因，干嘛连着两次故意问我？”

　　聿易没想到被拆穿，盯着她看，脸又有些红：“我并不擅长聊天，如果不对你的回答提出疑问，话题中止，你会觉得尴尬。”

　　解释起事情来倒是很有条不紊，葵非耸耸肩：“没关系啊，我自说自话，你不理我，我也很自在的。”

　　说罢两人对视，俱是一笑。

　　“我自倾情，你且随意…”葵非挑眉看了一眼聿易，后者轻抿嘴唇，等着她的后续：“以前我是不相信，现在居然有点这种感觉了。”

　　这算是情话，还是调戏？

　　聿易仍然淡淡的笑着，兀自让人觉得安静，道：“上次你对我说'一见钟情'，这次对我说'你自倾情，我且随意'，下次见面，你又会对我说什么？”

　　葵非扬了扬眉：“可以期待一下，肯定会让你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