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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承 情一往而深 秋千高高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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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谢家小姐年方二八,貌美如花,又天资聪颖,颇通文墨,精于茶道。她的美貌才华都为这一方的迁客骚人津津乐道。
彼时崔文昌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书生,正头悬梁,锥刺股,一心读那圣贤之书来赶赴即将到来的秋试。
说来也怪,自古富家小姐与文弱书生总会想方设法互相生一段情缘出来。谢崔本不会有什么交集,可能是因那年春光太媚,春风太醉人。
那日正草长莺飞,花红柳绿。岸边新柳拂堤,初融的春水潺潺,似一曲琴音。雨安携一副蝴蝶骨风筝,一壶好茶,两三俾侍,踏青而至。
风扶蝶飞,转眼间风筝已在空中招摇自在。忽而线过树梢,竟被切断,伴着几声惊叹,那风筝摇摆着跌入河中。众人只在岸上观望,正无计可施,一青衣书生不知从何处出现。原来这崔文昌日夜苦读,心自烦闷,恰逢春光烂漫,寻一处无人草坪,躺着晒晒太阳,正迷糊睡去时,便听闻谢家姑娘踏青而来。心想着冒昧出来似有不妥,偷偷溜走又不光明磊落,思忖着应当如何如何时,眼前那一只妖冶的红色蝴蝶,跌入河中,跌入心里。
都说“春江水暖鸭先知”,古人不曾欺我,这透骨冰凉的河水也只有那水鸭觉得温暖吧。崔生趟入河中,一手扶住河岸,一手伸长去够远处的蝴蝶。
谢小姐心里担忧,附身紧握住岸边的手,不安道声:“小心!”
花边裙角轻扬,风解人意,送了一阵清香。
崔呆书生小白脸一红,胸腔涨溢,似是平白长出许多勇气,双臂似乎也可以再长一些,用力一够,终于取到。
费力上了河岸,打了几个喷嚏,谢小姐连连道谢,取出一方素色手帕,递与书生擦拭水渍,:“多谢公子相助,只是这河水冰凉,只怕公子会感风寒,不如尽快到敝舍换身干爽衣物,喝杯姜水如何?”
只可惜这呆头书生实在不懂风月,摇头晃脑:“不用不用,寒舍就在附近,告辞!”径自走了。
却留下挂碍——谢家闺女的心思随春意悄然萌动了。
那日夜深人静,小姐想到白日自己唐突握上的手,不由懊恼,却又不禁回想对方手掌的温度,回想那书生眉清目秀的容貌,清冽的眼神,那因寒冷而颤抖却故作自如的神态,那狼狈急走的背影,他可会因此害病......未经事的懵懂少女,你可知为何你会如此魂牵梦萦?
而她是如此聪慧,担心着又不能暗地探访,这可会损了名声。于是次日便大大方方将此事告诉奶奶。
谢老太道:“既然如此,你也是不便亲自去访,叫下人打点些谢礼也足够了。”
“是!”造访不成,谢小姐却生出一计——取来纸墨写了封信,也无非是表达谢意的客套话。
小厮来送礼时,崔生确因风寒正捂着冬衣发汗,收了礼,拆信来看,到底读书人,对谢小姐一手漂亮的字体赞不绝口:“无怪是才女,真真彩笔生芳,墨香含素!”当下修一封回信,也是作不必介怀云云。
话说这小厮却也玲珑心眼,把崔生如何身体不适,如何夸赞小姐文字美妙之事,都添花插叶讲了一番,谢心有所感,重又修书一封,送了许多治风寒的良药好物。一来一往间,二人虽书信往来不断,却也无逾越之处。
这日,崔生傍晚散步,仿若被牵引一般,竟到了谢府之外。
有诗云“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墙垣之内,传来闺中小姐们打秋千的嬉笑声音。
秋千高高将佳人送起,笑颜明媚,衣角翻飞,好似那日翩翩坠河的蝴蝶风筝。偶得一瞥,双眸潋滟似水,将那痴情书生的心魂尽勾了去。
从此情生,绵绵不绝,日日萦绕。可惜三番几次动过上门求亲的心念,每每却因家境贫寒而歇。
谢小姐并不知情,自那日瞥见立于外院的书生,再玩闹时却“想得那人垂手立,娇羞不肯上秋千。”而那人却再没出现。谢小姐熬了几日相思之苦,将自己的爱慕之情隐约透露书信之中。
这“情”一字,美丽热切,教深闺的女子也大胆起来,又何况崔生?
崔生收到信物,自觉的了鼓励,次日便典当了衣物,置办些聘礼——福饼茶酒一类——上门提亲。
进了谢府,告知来意,小厮自去通报,却许久不见人来。
谢老太让下人好吃好喝伺候,手下修剪着盆栽茉莉,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一旁的谢姑娘坐立难安,心下计较着奶奶莫非是嫌他贫困?
崔生见主人迟迟不来,心已明白,来时就预料得到,只想着精诚所至必当金石为开。而这时心思却有了千回百转。四周环顾:
会客的大厅四下宽敞,左右木窗上雕刻着精致的花纹,大门朝南,敞开着纳入融融日光,两个模样秀气的女婢端手低眉,立于光影之下。檀木制成的成套家具微微散着檀香,讲究地摆在三面,面对庭院。庭外正是百花争艳,姹紫嫣红。崔生坐在左侧,一旁桌上放着玲珑茶点,袅袅茶香蒸腾,绕梁不散。
环视着满屋的精致,雕梁画栋下暗自懊恼,羞辱之感顿起——受惯了荣华富贵的大家小姐如何住得惯我那四处漏风的破所?
狼狈逃走,愤愤留下最后一纸信——
“谢小姐亲启:我非自甘平庸之辈,奈何家道不济,高枝难攀。若来日有缘,待我功成名就之时,许你十里红妆。”
谢雨安拆了信,面色煞白。谢老太悠悠道:“想来那几坛女儿红,还开封不得!”
世人都说往事如烟,缥缈难寻,却又为何历历在目,就连当时的心境也仿若无二。只当是那情,一往而深。可幸的是,那人,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