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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偏村风雪季 花间一壶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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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南方亦在飘雪,偶尔能听到枝桠被积雪压断的脆响声,几个孩子蹲在地上捧起一堆堆雪,揉成一个个小圆球,偶尔往同伴身上扔,惹来同伴的追赶打闹,哑女牵着目盲的男孩静静站在岸边的一棵枯树下,桥下的水带着浅浅的绿,水底的石头亦有些绿,很模糊,几不可见,一些枯树枝集中在静水两侧。
目盲男孩面向雪地里疯闹的孩子,似笑非笑。冬日里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更添了一份柔意。身边的女孩目光晦暗,看着某处废院,面容微冷。
那座废院原本就废,主人还在时就没有大面积地进行修缮。灰白的院墙有几处坍塌,外面的野草疯长着,看不清路在何方。一个月前,那个孩子背着行囊离开了,而他们就在一旁看着。从他踏上奈月桥头,便没再回头。那个孩子大概不会知道,那个与他相依为命的中年人一直站在某处高阁目送着他离去,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他更不会知道,在他离开后不久,有个年轻杀手带着一位女琴师第二次光顾了他家。
小院的两位主人先后离开,一个离开此地往北而行,一个离开此世再也不见。
偏远的山村里没有多少户人家,家里稍稍富裕的前几年就已经搬走了,近年来几乎每年都有人搬家。不是住在附近的镇上,便是跑到了更为遥远的繁华地带。是以村里多了很多废弃的住房,留在村里的大多是些老人,许是没有多少光阴可以蹉跎,又或者习惯了穷乡僻壤,便没了搬出去的想法。
这些天,村里则是多了很多生面孔。分几拨人,分别住进了几位老人家里,少数直接住在了别人不要了的住房里。
村里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还是带着武器的,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自然引起了村里老人的注意,刚开始连孩子都有些害怕,过了几天才恢复成老样子。
有心细的老人发现那些白天不出门的外来人有不少在晚上失去了踪影。有人把这些人和顾醒的突然失踪联系到了一起,老人有到顾家附近转悠过,也发现了异样。老人不是很理解,问了其它的老人,都说不要多管闲事。
目盲男孩知道很多老人们不知道的事,比如带着女琴师光临顾家小院的少年杀手临苏子,比如偃如平民百姓的顾醒其实是御境高手,再比如顾醒的死。
但他也不是什么事都知道,比如那个险些把荆封羽骗走的邋遢女的真实身份,比如比如他为什么要和镇上的教书先生洛诩过不去,再比如站在顾院高阁看不清面目感知不到真实修为的中年人又是何方神圣。
目盲男孩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到,始终“望”着那群孩子,他没有将他的疑惑写在脸上,也没有像小妹般去警惕谁。
这时,高阁上的身影骤然消失。眼前一条黑影闪过,落在孩子身边。那群孩子恍若不知,你追我赶,险些撞到中年人。
哑巴女孩瞳孔微微一缩,猛地抓住目盲男孩的手。
“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遇事要淡定!淡定!不这样如何才能显示出你的隐者风范!”目盲男孩反手握住小妹的手,用手撩了下额角的一缕长发,无奈道,“上次在顾醒面前,不是表现得很好吗?”
哑巴女孩面色更冷,宛如实质的目光射向中年人,似要穿透笼罩在中年人身上的黑雾。
中年人略一沉思,便想通了很多以前没有相通的事,叹道:“是你!”
目盲男孩面向中年人,微笑不语。虽说中年人会怀疑他的身份,但如今的他是一名孩子,一名盲人,身上也没有丝毫修者的特殊气息,他又如何看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想起当年那位将府出身的相术之师只用了区区百年时间便将天下气运调动集于新皇一身的壮举,中年人不胜嘘嘘,当时坊间流传着很多关于他的流言,褒的贬的半褒半贬的,其中有两句话很有名,口口相传,代代相传,流传到今天。看着面前这位返老还童不慎把眼睛弄瞎修为弄丢的相十三,中年人笑说:“花间一壶月,壶里尾尾鱼。十三相人命,把己作天人。”
相十三神色微变。
紧接着,围绕在中年人身上的浓浓黑雾淡去些许,隐隐能看见中年人衣服的颜色。中年人笑容不再,平静的目光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像有两把刀子划过相十三的面庞,脸上神色阴晴不定:“相十三啊相十三,面对如此天赐良机不杀了你岂不可惜?!”
哑巴女孩向前迈了一步,挡在相十三面前,右手手心一枚小十字弯刀,斑驳锈迹快速脱落,刀身一颤,猛然变大,分割成一金一银两把弯刀。一把在左,一把在右。
身前的哑女还和以前一样,每遇险境,都要挡在前面。相十三好言相劝,可她没一次听他的话。以前尚且如此,更何况现在。
相十三嘴角微弯,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金银弯刀!”中年人这才注意到相十三身边的女子,微微眯细了眼眸,倒和王夏茹长得有几分很像,看过相十三与原来完全不一样的面孔,中年人倒是不确定眼前之人王夏茹本人。
只得收敛了身上的气势,疑惑问:“王夏茹?”
哑巴女孩皱眉,并不答话。
中年人眉头紧皱,又问相十三:“也是你的死士?”
相十三说:“她不是王夏茹。”
中年人望了一眼他身后,那里有孩子嬉戏,再远些的地方有两个穿着打扮相同长相一致的青年人正冷冷地注视着这里,再远处是一排排土房,里面住着十几个江湖人,算得上是江湖高手。中年人境界之高,常人恐难想象,但其中一道气息让他甚是忌惮,气机缥缈,时而壮阔如海,时而轻柔如风。
在中年人泄露杀机的那一瞬间,他清楚感受到周遭流转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下,一丝更为绵长的气息在他周身环绕,似要穿过黑色雾气,进入他的尺寸之地。当他身上的杀气消散,那道气息却是绕过了他。
中年人不再轻举妄动,看着站在哑女身后露出半张面庞的相十三,苦笑说:“相十三不愧是相十三,事事留手,竟请来了高手相助。”
相十三往前迈了两小步,站在哑女身边,说:“若非如此,相十三早进了阎王殿。”
哑女不知有高手相助,见中年人停手,又听得两人对话,万分疑惑,转头看相十三,见相十三点头,这才收起金银弯刀。
与相十三交手,无论文说武打,都要保持十二分的警惕。刚才中年人不过是想试探一下,结果却引来了两位青年人的注意还有与他不相上下的高手的对峙。
暗中还有多少相十三的人,中年人不知道。那些突然来到此地的江湖人又有多少是因顾醒之死而来,又有多少是为保护相十三而来。
刚才的出手既是试探,也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他想杀了相十三,让紫元朝廷多一份稳定,高居庙堂的兄嫂多一份平安。
北方鬼才人顾醒已死,南方相术之师相十三却还活着。这一趟没有白来,他杀不死相十三,却能回去告知兄嫂让他们当心。
中年人有些不甘,心里很不是滋味,偏头看着紫元帝都的方向,眼中青山连绵,可中年人像是看着新皇,喃喃:“原本该死的人却好好活着,不知新皇他们是什么滋味?”
相十三歪着头,嘲讽说:“相十三是被你们逼走的!”
中年人皱眉,兄嫂当年的谋划,他也有参与,只不过没有露面。在天井露面的那些人都死了,有些是被相十三和他的死士杀死的,有些是事后被新皇卢湛杀死的。
卢湛说:“这世上他最佩服的人有两人,一个是他那个经常吃败仗死在战场上的父亲,另一个就是拎酒逗鱼把己作天人的相十三。”
这话是中年人听大哥说的。
即使听过那么多关于相十三的传闻,中年人也不觉得能够面对面和相十三说话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中年人转身,走了几步,却是回了头,问道:“你就不好奇我是谁?”
相十三说:“你会告诉我吗?”
中年人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两青年人神情严肃,不动如山。青色的衣袍沾了几片雪花,随风微荡,黄色的剑穗轻轻摇摆,两柄一模一样的长剑握在手中,随时准备着出手。临近去看,不难发现两人额头细密的汗珠。
那个人,他们两个加在一起也不是其对手。
相十三袖下的手指摇了摇,两青年人看见,一齐收剑,回到老人给他们安排的院落。
这次,换相十三牵哑女的手。哑女仍是疑惑,看着一脸微笑的相十三。
相十三想了很久,才说:“是顾醒。顾醒早就发现了我,也猜到了我的身份,但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就那么把我……给无视了。”
说道这里,相十三面色古怪:“刚来的那些日子,顾醒暗中在村里查探。第一次看到我们,他只是在怀疑我们。估计是谢问吴参两人的失踪,让他猜到了我的身份。直到临苏子来刺杀他,他才向我摊牌。他和我做了一个交易,他说既然他知道了我的身份,也会有其他人知道他的身份,而他可以挡住那些前来刺杀我的人。”
哑女微微抬手,注视着相十三的目光略有些担忧。
刚才的那个中年人是哑女这辈子面临过的第二位大敌,她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即使她是无门里最优秀的死士,她也无法挡住中年人三招。
“你以为那中年人是他引来的?”相十三笑问,没等哑女有所反应,便自顾自说,“说实话,刚刚他杀机遗漏时,我也有过怀疑。但中年人停手了,听中年人所言,他不杀我是因为在我背后有可以与他匹敌的高手。中年人以为他是掉进了我的套里,殊不知那是顾醒喂的招。”
哑女指头微动。
“顾醒为什么帮助我?”相十三先是问出了哑女心中的疑惑,接着回答,“我和他自然是有交易的,他帮我挡住刺杀,我帮他做三件事。”
事关机密,哑女没有再“问”,相十三却是苦笑说:“我也不知道那三件事。顾醒死前没说,死后又没人转述。不过我猜应该和北国那位下落不明的小天子有关,还有由他养大的荆封羽。”
相十三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都怪顾醒,不让人帮我们杀了那人!看他这么大的架势,想赖账都不行哟!”
哑女失笑。
“你说,如果我们要杀他,有几成把握?”
哑女认真想着,连续动了四下手指,犹豫着动了第五下。
五成把握,前四下是指无门的死士以及赶来此地受他调控的部分江湖人士需尽全力,后一下是指相十三所置的机关。
相十三闭着眼睛沉默了许久,他有七成把握,但他放弃了。不是因为他怕浪费棋子,而是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让太多的人知道他的身份。
相十三没有告诉哑女更多,哑女也不知道相十三的所有安排,她也没有问过,很多只是靠猜。在她看来,只要能永远待在相十三身边,就是莫大的幸福。
相十三握紧哑女的手,边走边问:“你怕吗?以后的每一天,我们都要小心活着,再也没有这些年的惬意。”
哑女摇头,另一只手覆在相十三牵她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