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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人死人走人寻 有些人一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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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沐寻天还是个孩子。喜欢跟在姐姐沐寻月身后,瞧着姐姐与人赌棋论道。一次灭魔归来,他发现姐姐手里多了一枚白棋。光滑的表面有着细小的纹络,在有月亮的夜里,棋子会发出七彩的光芒。姐姐称那叫七彩月石,是顾醒哥哥送她的。
姐姐转动着双眸,笑说:“等顾醒回来,让他送你一个。不过不能跟我的一样,我要独一无二。”
阁中上百人,唯他最出众,是继承掌门之位的不二人选。谈及顾醒,师叔师伯顿时眉飞色舞,言语间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师兄弟对他很是羡慕,总拿他作标杆,立志要超越他。就连鲜少言笑的师父白岩也捊着花白的胡子,笑吟吟道:“等顾醒回来,老头子我就要嫁女儿啊!”
当时年少,沐寻天怎知男女情爱。姐姐听到这个消息时,竟有些走神。
那项由沈南归谋划的除魔大计本该由顾醒领导实施,几乎所有人都坚信顾醒定不负众望。可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作为除魔的领头人,不仅没有杀了那些该死的邪魔,还和大魔头徐何一做了朋友。因此,顾醒失去了掌门之位,被罚面壁思过一百年。
其间,有智囊之称的沈南归针对徐何一本人设了计。不知顾醒是如何得知的,竟从浮牙池走出,与荆莫非联手,将徐何一带走。
那天,倒下了很多人。地上的积雪一寸寸染红,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沐寻天颤抖着身躯,躲在柱子后面,惊恐地望着前方的杀戮。
荆莫非这个疯子,杀了很多人,自己也死在了伍青的剑十九下。顾醒杀出一条血路,带着佀玉灵一步步从望雪阁走出,拿剑对着他的姐姐,说了一句抱歉。姐姐磨砂着手中棋子,犹豫了片刻,让了道。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便是十年。沐寻天不再懵懂无知,他知道姐姐心中所想。
若不是姐姐暗中帮忙,顾醒怎能轻易逃脱!姐姐因助顾醒被废去修为,赶出望雪阁。
那枚白棋,是顾醒送给姐姐的唯一礼物,独一无二的礼物。
临死之际,姐姐将那枚白棋放在了他掌心,哀婉道:“当初,姐姐挡在他面前并不是为了阻止他,而是想要跟他走。天涯海角,哪里都可以。可惜姐姐没那个勇气,也没那个福气……”
“有些人一旦错过,便没了回头的机会。错过一次,悔恨一生。白倾雨以为有长辈支持,就能如愿以偿。可变化时常有,那场内战是谁也想不到的。顾醒哥哥没有喜欢过她,却永远记住了她。”
“若他归来,把这个还给他,告诉他,那人是白倾雨。”
沐寻天站在墓前,站了很久。手里攥着一颗石子,那颗石子异常圆润,颜白如雪,上面有些细小的纹络,依然清晰可见。
长发染了雪,在月色的照耀下更显莹白,沐寻天望着石碑上的名字,脸色融进凄惨的月色里,看不出是喜是悲,良久才问:“值得吗?”
头顶的梅花打着旋儿,从周身飘过,落在雪地上,和白雪融在了一起。沐寻天身上亦落了些,清幽的香气飘荡着,钻进肺腑。
缥缈如梦的景中响起沐寻天很轻的叹息声:“他没有回来过,至死未归。确如姐姐所说,顾醒的心在望雪阁。前些天,荆莫非的儿子荆封羽住进了望雪阁。”
“顾醒已经死了,我不会再跟谁提起那件事。”
沐寻天伸出手掌,躺在掌心的棋子发出七彩的光芒,煞是夺目。
“这枚棋子已经没了交还的意义,就让它永远陪伴姐姐你吧!”
“嗖”的一声,棋子从手心斜飞而出,被钉入了石碑下的空地下。
素忻顺着蜿蜒曲折的山道走下,手里捧着一束盛开的梅花。
千百种花,北方唯梅花最常见。梅花傲骨,凌寒独开,素忻也只喜欢梅花。
山顶有梅花盛开,但素忻并没有走上山顶。临近山顶的地方,也有几树梅花,花之清丽,香之淡雅,却不及山顶梅花的逼人寒气。这束梅花,正是她从那里采摘的。
素忻不想打扰到沐叔叔,尤其是在这几天。以前素忻还会带些吃的喝的给他,陪着他坐在梅花树下,听他说好多话。那些话自然不是跟素忻说的,而是跟那死去的人说的。素忻听不懂,没甚耐心,经常靠在树下打瞌睡。
手里的梅花散出缕缕清香,素忻低头闻着,嘴角牵出一丝笑意。
靠近木屋,看见伫立在院里的白色身影,素忻不免有些惊讶。
以往这个时候,沐叔叔总会在山顶的墓前待着,不吃食只喝些酒,也不睡觉,一待就是好几天。
墓里躺着着,是他的姐姐。沐寻月死时,素忻才两岁大,对沐寻月完全没有印象。爷爷说,她还抱过她呢!那人长得漂亮,心肠也好,常帮着爷爷干这干那,那只瘸腿的雪狐就是她从雪林中安放的兽夹下救回来的。那女子手里总捏着一枚棋子,和尚在襁褓里的她说着她的从前和其他人的往事。后来病重,日夜咳嗽,那人瘦得呀,一皮包骨,风一吹就倒。
沐寻天也看见了她,望着她笑了笑。蹲坐在门口看风景的小仙儿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亲昵地蹭着素忻的裙角。
素忻单手捉住小仙儿的两只前脚,抱在怀里,走到沐寻天面前,微仰着头,轻轻喊了一声:“沐叔叔?!”
看到素忻眼里流露出来的疑惑,沐寻天没有去解释什么,他很感激爷孙两对他的照顾。当初姐姐选择放过顾醒,就已经做好了受惩的准备。怎料,掌门予给姐姐的,是最重的惩罚。
不幸的是,在赶路的途中,他们遇到了玄冰巨龙。尽管那只是一条幼龙,也不是他们能够对付的。尤其是在姐姐失去了修为之后。姐姐为了护他,受了玄冰巨龙一掌。那一掌甚狠,伤及姐姐肺腑,以至于落下了病根,遇见素问是一场意外。素问用计,引开了玄冰巨龙的追击。
再次见到素问,是在素问家附近。素问同样受了伤,见那女子重伤难行,便带着他们进了木屋。
之后,他和姐姐便住在了这里。姐姐也多了一项特殊爱好,便是对着婴孩素忻讲述着他们的往事。
尚是婴孩的素忻便很安静,每次姐姐抱起她,她都会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姐姐的脸,不哭也不闹。
沐寻天抚摸着素忻的头,目光一时变得慈爱起来:“明天,沐叔叔就要走了。”
感受着头顶的温柔,素忻像只小猫咪,往上蹭了蹭。陡然听到沐寻天要离开的消息,素忻微微发怔,双手不自觉紧了紧:那个像父亲一样照顾她爱护她的人就要走了?他要走?为什么?这里不是他的家么,他又要走到哪里去?
“沐叔叔要到南方走一遭,去看一个人。”
听见小仙儿不满的嗡嗡声,素忻扣紧的小手松了些许,小心问道:“那……还回来么?”
面对素忻的担忧与不舍,沐寻天心头微暖,素忻把他当作亲人,他也有把这里当家,只是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做。
沐寻天柔声说道,“当然回来,我姐姐还在这儿呢!”
素忻心底的忧虑瞬间消散,水淋淋的眸子含着笑意,弯了起来,将那束梅花递出:“送给你的!”
沐寻天笑着接过,放在身侧的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本薄册子:“我也有礼物送给你,这是《天月棋谱》。”
直到这时,素忻才发现沐寻天手里什么也没有,那颗他经常拿来捏玩的白棋不见了踪影。
荆封羽临行前,顾醒曾交代他,到了北方要帮他找一个人,那人叫沐寻月,是个女的。他包袱里还有她的画像,那画面惟妙惟肖,极其生动,画中女子站在屋檐下,望着右院墙发呆,右手间似捏着什么,七彩的光芒在她指尖流转。
若让村里那几个小痞子见到,定要对着画中女子流口水。那些人的习性,荆封羽再清楚不过。看见长得漂亮的,总要聊聊那女子的身材,或是跟在女子身后,看她去干什么。有时,还会吵着闹着要去采花。
荆封羽也学到了几句,看到顾醒拿出这幅画时,荆封羽玩性大发,开玩笑说:“如此美花,顾叔叔采过了?”
顾醒黑着脸告诉他:“沐寻月有个弟弟,叫沐寻天。”
再多的,顾醒没告诉他。
刚来此地,听掌门说顾醒乃望雪阁人。于是,荆封羽猜测那对姐弟也是望雪阁人。同门师兄妹相恋,是很普遍的事情。
荆封羽每天看书过后,都要四处走走。望雪阁里里外外,除了禁地,荆封羽都走过,可也没见到那对姐弟。找来洛玄代思礼一问,同样没见过他们。
荆封羽想了很久,才想通一些事。洛玄代思礼比他小上两三岁,自己也才十岁,而顾醒是十年前离开望雪阁的,他们不是那一辈人,没经历过那件事,自然也不会知道太多。说不一定沐寻月也是在那个时候带着他的弟弟离开了望雪阁。
真要是这样,找人这事可要麻烦了!
毕竟与背叛过望雪阁的顾醒有关,谨慎起见,荆封羽藏起了那幅画,没敢问其他人。
从和掌门的对话中,荆封羽敏感察觉到阁中老人对顾醒的怨愤。不然掌门也不会举雪禾草之例,教他做人道理。
在望雪阁转悠时,他留意到一些老人是残废的,他们看他的眼神是带着恨意的。荆封羽却显得风轻云淡,毫无压力。
荆封羽拿起那截雪禾草根,轻轻笑了笑,要他与人为善,也要看那是什么人。
十年前发生的事,顾醒不去计较,他自然也不会狠抓着不放。十年后又当如何,就算顾醒想去计较也计较不成。至于荆封羽,他的想法很简单:只要井水不犯河水,自然相安无事。
荆莫非的墓,没在后山,而在一片荒凉地。地方,是掌门挑的,那人,也是掌门亲手埋的。
碑乃断碑,上无一字。沈南归有很久没来过这儿了,这番景象是他没料到的。
那碑该是完整的,里面还应该有一柄剑。
荆莫非生前执于修炼,欲攀剑道巅峰。自荆莫非懂事,他便开始练剑看书。幼小的他拿不稳剑,便拖着剑一直走,以至于累倒在雪地上站不起来。很多时候,往藏书室一坐便是几天几夜,甚至忘了吃饭睡觉。都说成了亲会有牵绊,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拼命。为此,他的妻子佀玉灵经常吵骂他,可他就像个木头,对她不理不睬。
也因为这样,很多人都不喜欢他。他将热情投给了剑道,冷情留给了身边人。他不仅对别人残忍,对自己同样残忍。
一次荆莫非被人一剑刺穿胸膛,昏迷不醒近一个月,几位师兄打理他的身子时,惊恐发现身上有很多伤,新的旧的,大的小的,数不清多少道。
于是,他得了“荆疯子”这个绰号。
沈南归在包扎他身上的伤口时,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荆莫非明明身子在颤抖,却是强作镇定,连眉头也不皱一下:“我没有你的聪明,也没有顾醒的天赋,不拼命如何问道?”
某次醉酒,荆莫非用他那把无影剑将那间屋子给劈毁,发出异常凄惨的笑声,摇着头说:“问道,问道,不是问道。”
没有人知道荆莫非拼命修炼的真正原因,沈南归不知道,顾醒也不知道。可顾醒理解他,照顾他,所以荆莫非当顾醒是朋友,所以荆莫非才选择了那样一条路,一条通向死亡的不归路。
荆封羽视无影剑等若生命,自他得到这把剑,从未离身过。沈南归将无影剑封进石碑,是想它陪着他,生死不离。
沈南归暗暗叹气,他没想到会有人找到这里,还将石碑打烂,取走无影剑。
沈南归刨开大片积雪,仔细查探了下,没有大的线索。看石碑碎裂的程度捣毁石碑的人应该是位高手,而且是用掌的。碎口发暗,有些年头。
无影剑,剑无影。遇光成影,遇水成形。那人的目标很明确,是那把无影剑。
若是钟离隼意,捣毁墓碑,取走无影剑不说,估计那坟也要被他刨开,撒几口恶气。至于白岩,死了白倾雨自然有恨,但还不屑拿走他无影剑。
是否阁中老人所作,不宜过早下定论。
沈南归皱眉,怀着深深的歉意,凝视着那坟,说:“荆师弟,对不起。”
“顾醒死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看他寄来的信,应该早有预料。”
“玉灵因难产而死,你儿子身子虚,心海冰碎,不易修行。他的眼睛像你,性子也随你,对事对人都很淡。现在,应该在藏书室看书。”
“封羽这孩子,警戒心太强,就算喜欢什么,也不会轻易表现出来。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似乎也没想过要去查证什么。过些时候,我会带他来看看你,但不是以儿子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后辈,前来吊唁。”
“无影剑我会找回来的,如果封羽成功走上剑道,那么我会把它交还给封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