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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冬葬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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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一案,审了三天,杀了上百人。
此事无关宁王通敌,只不过是帝王减除党羽的一个借口,可惜宁王终究看不开,一死以谢天下。
育王因宁王一事顶撞圣上,现在被圣上罚在府中思过。
宁王头七,圣上终于停止杀戮,送宁王入墓,宁王府中,只有三岁大的宁王幼女,双眼一片纯然,怯怯地看着白发苍苍的圣上。
一个月后,皇上接到另一道密令,当初吐血,紧急传召太医。皇上醒来之后,立诛林家。
林家伪造证据,谋害皇子,其罪当诛,一时之间,原以为守得明月见日开的齐王一派全部静默下来,不敢招摇过市。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燕京,就开始下起雪来。
天地一夜,变得纯白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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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明远躲在一个亭子里,雪又开始下了,远近都是一片素白,寒风逼人,小仆替他打好了帘子,酒瓶正在水中烧着。
他预计着可以了,斟上一杯,顿时觉得缩手缩脚的身子舒展了一些。
他眉目清俊,最适合素色衣裳,如今披着鹤氅,长发束发,搁在脑后,眉眼随着酒水下肚而微微舒展,像是雪地里凭空开了一朵雪莲,风姿迷人。
远远有马车驶来,慢慢靠近亭子,停了下来,一个小婢走了下来。
“阮大人。”
小婢打了一稽,张口就问,“徐渭可曾有什么消息?”
阮明远摇摇头,“许是边境不好传消息吧。”
小婢与他算是熟悉,对方个性天真至纯,嘟了嘴,跺了几下脚,“他消息不好传,可叫我们小姐睡不着,就不能靠谱一点吗?男人难道不会替女人想想吗?”
阮明远苦笑。
徐曲二人的好事也算是被他耽误,徐渭献上所谓的证据之后,就被打出京城,后来林家遭难,杜家满门发配,虽然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是到底是耽误了这一对有缘人的姻缘。
只是他几次信里提及,杜宇都没有一个准信,叫他也不好冒冒然地说些什么话。
有些人,就是太不珍重眼前人。
马车渐渐远去,一片雪地里只余他和小仆,一时寂寂,倒也称心。
他将怀里的书信一一取出,慢慢研究,有几封是地方的,有几封是京城的,今年的雪下得太早,许多人都还没有准备好过冬的东西,此事虽然麻烦,却是不得不多加考虑的。
幸好这种事情上辈子他已经做得驾轻就熟,如今处理起来也算胸有成竹,并不繁杂。齐王现在表明消停,还要为林家感伤一阵,还不适合出面处理这种事情,唯有他这种既是皇上暗卫,又是齐王臣下,才能接受这件事情,何况林家之事他暗中谋划甚多。
寒风骤临,吹得他用力抓紧书信,页边在风中哗哗乱响,大雪飘了进来,沾到身上,在肌肤上留下一滩水迹。
阮明远摇了摇头,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越来越昏暗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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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时候,雪下得更密了,阮明远脱下帽子,轻轻抖一抖,就簌簌落下不少雪花,下人替他备好热水沐浴,房间也烧的暖烘烘的,只是此处格外阴寒,从门外走到房门都险些要冻僵。
阮明远索性躲到床里,临着火盆,丢了一叠撕碎的小纸片,伸手去拿钳子翻着火盘,让那些纸片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静静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他的任务是要达成位极人臣的目标,如今已经差最后一步,他在齐王心中的地位也非同小可,但是他信不过皇帝。
皇帝或许是他最难跨过的关卡。
皇帝不惜晚年名声,遮遮掩掩杀了几个功臣,废了一些能将,还将天下的一些名儒治罪,这种人,曾经吃过权臣的苦,不会再让权臣有机会站起来,即使齐王并非他最为中意的儿子。
他都可以猜到,在齐王登基之前,皇帝一定会先弄死他。
何况对方是如此狠心地以一子的性命来拔除外戚的势力。他阮明远,和当今圣上无亲无故,更没有什么顾虑之处,或许这也是对方一直压制他明面上的地位,害怕最后杀他,会造成轩然大波。
如果阮明远没有任务,未必不能弃官而逃,然而,这就是他需要完成的任务,如果没有完成任务,他将会受到惩罚。
已经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候了。
阮明远沉着脸拨弄着火盆,已经星星点点的光芒忽然变大,橘色的火光落在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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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忽然病重。
听说是风寒入体,又因年纪老迈,因而一病不起。
到了这种最后的关头,原先暗处争得死去活来,几乎要打起架的群臣,反而各个安静异常,似乎忌惮之前的风波。
阮明远忆起自己当初花费仅剩的积分得到的一个信息。
皇帝五年之内必死。
如今,大概已经是最后的时刻了。
他默默地走在宫殿之中,向着那叱咤风云的老者走去,慢慢地跪在床榻边上,嗅着从病榻上传来的腐朽的气息。
老者咳嗽了几声,太监将他扶起,如今对方的脸色已经变得灰黄,只有咳嗽的时候,两颊上才泛起病态的红晕。
对方的眼睛也浑浊了,呼出的气体带着几分臭气,药味弥漫在整个宫殿里。
“子彦,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对方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长辈一样,关心着小辈的一切。
“臣准备辅佐齐王。”
“如果不是齐王登基呢?”
对方笑着反问他,全无戾气,就好像在问没有米饭吃,吃面怎么样。
阮明远凝视着这个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老者,思量了许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方也并不着急,只是闭上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
“皇位如若并非齐王登基,那么臣亦可以辅佐齐王。”
“你甘心?”
“陛下甘心,臣就甘心。”
阮明远看着这个重新睁开眼睛的老者,对方似乎被许多幸福的事情包围着一样,无时无刻不在笑着。
“朕失了一子,恐他无人辅佐,子彦如此忠心,朕实在放心。”
阮明远咬住舌头,勉强克服骤然涌上的恐惧,“谢陛下赞赏,可惜臣牵挂太多,恐怕到了下面,不能尽心辅佐。”
“子彦还有牵挂?”
“是。臣牵挂臣的弟弟,牵挂杜宇,牵挂服侍我的仆众,牵挂着天下黎民百姓。”
“说话不打草稿。”
老者笑着摇头,“你密谋宁王一事,设计林家,牵连无数无辜,你竟然还牵挂天下百姓?”
阮明远拱手磕头,抵着冷冰冰的地面。
“臣有罪,罪不可赦。”
“你就没有一点为自己辩解的话吗?”
阮明远闭紧了眼睛。
宁王一事,林家抄家,他都在一旁亲眼看着。
宁王是在他眼前被绞死的,对方死不瞑目地伸手试图抓住他的衣摆,满目憎恨。
林家老少,于斩首市井,一众人跪满整个高台,刀光飞掠,血水溅出,一共一百三十次的挥刀声,一百三十次的人头落地声,以及数不清的哭泣声。
林家之事,让他来谋划,只不过是皇帝在他和有着林家血脉的齐王设置的一个心结。
只不过对于他来说,另一些事,比这个心结更为重要。
他不是熟读诗书的古人,最初的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现代文明社会的一员,那个世界表面给他提供的温暖和美丽,全部在这个世界遭到破坏。
上一辈子,除了最后死得太冤,其他的,平和温柔得就像是虚构出来的世界。远没有这个世界失去的多。
也没有这个世界得到的多。
“臣,无话可说。”
阮明远再度睁开眼睛,挺直身子,注视着那个逐渐步入死亡的老者。
对方猛地咳嗽起来,用丝帕捂住嘴,白色的丝帕上,血迹鲜明得刺眼。
对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和他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阮明远走出宫门,注意到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的时候,他忽然脚一软,倒在地上。
一旁的领路太监把他扶起,询问了几声,就带着他靠在墙边,休息一会。
这个时候,阮明远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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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冬天过去才一半的时候,皇帝驾崩了。
几日之后,齐王登基,刚刚挂满白色绸带的皇宫立即匆匆忙忙地换上大红大金的装饰,无数的,应该悲哀的往事就这样子被人收拾着丢弃。
阮明远幸而逃了一劫,皇帝驾崩那晚,他就一直跪在对方旁边,太监手上端着两杯酒,一杯有毒,一杯无毒。
最后,直至死亡,皇帝都没有说出,应该让他喝哪一杯酒。
齐王挥开那两杯酒,有毒和无毒的混在一起,在地上滋滋冒气,他浑身虚软地瘫倒在一旁,整整修养了一个月。
转眼,又是一年春好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