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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岁月忽已晚(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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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骤暗,眼前一片迷蒙。周围空寂无声,无名无状的躯壳随气息的引导在无边无际之中漂游,不知所来,不知去处,无所着落,无所尽头,像是跌入了茫茫深水之中。
龙阳五感俱失,仿佛只是一缕不成形的神识飘荡于虚空,唯有脑海里浮现出自言自语般的对话。
你!你竟然回来了?
是我。我没有随幻境毁灭,这让你很失望?不……宇文拓,你在害怕。
怕你?真是可笑至极的自信。
尽管你想表现得平静如常,可你的心在颤抖,我能感觉得到。
是我小看了你。不……等等?这……不对……你竟然比我先触碰到了洪荒之力的封印?怪不得能逃出生天……
我知道,你不希望我察觉你的真实目的,和我的真实身份。当初你从神识中将我剔除,让我以孤魄浑浑噩噩游荡世间,无所记忆无所知觉,不就是希望我再也无法影响到你,让你成为彻头彻尾的魔鬼么?……那你为何又要诱我与你签订契约,共用躯体?
呵……这个么。告诉你也无妨,反正等你睁眼就会忘却。数百年前我与天庭一战,获得了洪荒之力,但是躯体落入解厄天海,被彻底损毁。你我魂魄同源,只有你修炼而得的肉身,能够与我契合,足以承载我的力量。
所以,你其实一开始就是想要夺舍?
没错,因为我很快发现,你一日不消失,我便无法完全掌控洪荒之力。
为了阻止你,我不会消失的。
那可由不得你……我知道,你已想起转生之前的记忆。
那又如何?
我能吞噬你一次,就能吞噬你第二次……既然洪荒之力已经开始觉醒,到时候,一切就不是你所能控制的了……
脑海中的文字一个接一个淡去,对话没有了下文。龙阳感到空无一物的四周泛起微光,前方好似出现了一个出口,黯淡的光亮投进他的世界引导他的前行,有一抹带着熟悉气息的模糊身影,在远处等候他的前来。他看不清那是谁,但是愈接近那个身影,他的移动就快得愈发有些不受控制起来,瞬间被冲出了那片识海。
蓦地睁开双眼。正好看见夜幕中高挂的残月半明,疏星朗空。
雪后的草地格外湿冷。龙阳惊诧地看着头顶上的那片星空。上一秒他还在梦昙花之原中与林业平共赴死亡,下一刻他却已经躺在魔城墙外那片空旷的原野上。他记不起最后到底是怎么从幻境中逃出生天的,只觉一场大战后的精疲力竭,像是把所有的能量都集中爆发之后,浑身只有那种空虚和疲累之感。
林业平呢?
龙阳担忧着他的安危,转身发现有个人正侧卧躺在自己身旁,月色下线条柔和的脸像是镀着一层浅白的光,合着的双眼垂下浓密如茵的长睫,眉宇微蹙,呼吸绵和,手里还紧紧攥着龙阳的衣袖。不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林业平么。
林业平不知在做什么梦,表情很是安静平稳,但是手里抓住龙阳的那片袖子不肯放,像是怕下一刻龙阳就会离开一般。
看见他如此安然地在身边浅眠,想起他们方才经历的惊心动魄的一切,劫后重生的龙阳心底涌起万分甜蜜的感觉。同生共死过一次后,龙阳自觉他们之间的情感更是有了不一样的提升。担忧寒夜侵体,他转身把林业平搂进怀里想给他一些温暖,感受他的温度和心跳,如此真切而美妙。
其实龙阳一直只是,希望能这样拥他入眠而已。
龙阳放松下来,小憩休息以补充失却的精神气。清风拂面,不远处有树叶被风翻阅的声音。虫鸣阵阵,邀人入梦。
还未睡着,龙阳感觉有人的眼神在自己脸上轻扫,睁眼一看,林业平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用那双乌黑的眼眸默然地注视着他。
四目相对,千万种思绪比之前独思时更加深沉而混乱地翻涌起来,龙阳一时竟然不知是悲是喜,刹那失言,热泪盈眶。
林业平神色平静,默默地看着这个身具强大能量的魔城太子在自己面前尽显脆弱的一面,眼眶泛红。那几星泪光在眼中闪烁,终是滴落下来,掉在雪地里、草叶上,晕开一点点的湿润。林业平见状,眉眼微微一弯,浅笑道:“为何落泪?”
“只是……过于开心了。”林业平这个安慰的笑容让他也不禁笑起来,但脸颊边的泪珠却如断线珍珠止不住地往下掉落。泪痕未干,龙阳也懒得去擦拭,翻过身去,舒展四肢仰卧着凝望夜空。
“我也是。”铃声一响,林业平也学他躺在草地上,二人在夜幕下并排而卧,望月浮空,听风过耳,说不出的惬意,“本以为必死无疑,谁料在最后关头陡生变故,也不知你是用何法将我们送出幻境……”
龙阳听着他的感慨,忽然坐起:“我所开心的并非此事。”林业平看到他眼前的月亮被遮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龙阳诚恳而认真的脸庞。龙阳伏在他身上,看他的脸色瞬间变了,还当是别扭,“林业平,我……”
龙阳有些不敢再说下去,索性低首吻住了身下人的唇。林业平身体一僵,本想抬起手来将龙阳挡开,但手碰到了对方衣襟时一顿,轻轻滑落下来抓住了龙阳的衣袖,终是没有反抗。林业平缓缓闭上了眼,任由龙阳轻柔地吻着,似是也沉浸到了二人口齿相接的妙境中。
原来亲吻的感觉是如此美好……
只是简简单单地双唇交叠,没有侵占的意味没有愤怒没有凌虐,也没有刻意博取信任的想法没有妥协没有压抑。彼此交错的气息如斯熟稔和亲切,轻易就被对方接纳着,像是他们原本就是一体那样自然而然。
他们终于在真正意义上地,接吻了。
一个确认的吻。
一抹黄衫在通体暗黑的宫殿前踱步,格外显眼。
“汝徘徊已久,是有何事禀报。”低哑浑厚的声音响起,让在殿前踌躇的欧阳少恭下定决心推开殿门踏了进去。
此处乃是魔城王宫的中心,通往魔界的枢纽,亦是城主之所在,梼杌殿。即使魔城在表面再如何与人间城市相似,这里仍是压不住的冲天煞气和血腥气味,不见天日的黑暗,四周游荡的不是人形的妖魔而是无孔不入的灵体,作为侦察者连通着魔城之主的知觉,时不时发出嘶嘶的叫声。
几个魔兵见有人进入,飘上前嗅了嗅,知是城主召见之人便又退了下去。欧阳每每踏出一步,他的黄衫就染上一丝绯红,等他走到那座高约丈余的台前,已是一身红衣:“欧阳少恭参见城主。”
“公子不必客气。”一只苍老的手伸出来,示意他起身。雕琢无数诡异雕像的台上,渐渐显出一个枯瘦老人的形状来,容貌掩藏在宽大的黑袍之下,袍领处漏出几束白发。手持若木之杖,身披暗羽战甲,那便是魔城之主,“吾将逝去,唯恐后无所继。人间此行是否已制得玉麟散?”
“我正是来通报城主,前些日子我遍寻人间,一路凶险。不负城主所望,搜得麒麟断角、暖烟玉和鹿蜀尾毛,炼至今日,玉麟散已成。”欧阳少恭从怀中取出一方小瓶,打开瓶封后可以看见其中的白色粉末,“请城主查验。”
城主摆手道:“公子办事,吾自然最是放心的。只等太子回宫之后,汝便安排让紫萱服下此药,让二人独处一室。”
“城主深谋远虑,在下佩服。”欧阳少恭应道,“您一定与我一样,从未信任过紫萱此堕仙魔使。不如利用她对太子的情意,趁她身上仙气未尽,与太子仙魔结合诞下超脱于三界的新生命,那时解开洪荒之力统治三界,指日可待。”
“毕竟自魔君与天庭一战坠入解厄天海,吾下令封闭魔界与人间之通道,已有百年……” 城主扶着若木之杖撑起身来,俯瞰座下隐约浮现的法阵,“不可不为长久计。”
“我知道城主做出的决定,都是一心为了魔界考虑。魔君已非当年之魔君,待他劫尽归来,只恐魔界早已大乱。”欧阳少恭握紧了手中盛放玉麟散的小瓶,“不如……由我们来造出新一代的魔君。”
“并非我等不忠。”城主的眼神在黯淡的法阵上停留半晌,自言自语,“而是,如今应到改朝换代之时了……”
“太子去哪了?”紫萱不耐烦地问道。
作为城主与夫人的上宾,东宫侍卫对这位魔使也是惧怕三分,唯唯诺诺地答道:“殿下今晨出宫前往城墙处巡视后,至今还未回宫。”
“不回宫,他又能去何处?”紫萱原本只是想来东宫见见欧阳少恭所说的那个让龙阳保护有加的“凡人”,但来了几次都被告知太子尚未归来,心下又是想着欧阳的话语又是担心起他的安危来,语气也有些暴躁,“太子以前也有这么晚还没回来过吗?”
“偶尔也有。但是,属下们不敢过问太子行踪。”侍卫心道这位过于心急,今日已是来了不下五次,不如让她到宫中等待,“要不,您去东宫偏殿稍等片刻。按照正常情况,太子应该快要回来了。”
紫萱暗忖她本来就是要入东宫之内查看一番,若是侍卫主动放她进去,事后有什么问题自己也好交代,便点首同意了侍卫的提议,被引到偏殿中休息等待。
心中有事的她没有看到,在东宫庭院不远处,有个长留弟子正躲在角落里看着她走过,手中拿出一枚小小的叠成三角状的符咒。
她更没有看到,她身后有个黄衫公子,看着她踏入东宫的背影,将手中的一枚小瓶交给了东宫侍女吩咐了几句,嘴角挑起得逞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