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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岁月忽已晚(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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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东宫偏殿有些穿堂的冷意。紫萱坐在窗边等待龙阳回来,无心看景。若她心情尚好,从此处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庭院里有一株半残的梅花。虽然早晨时分只是落了些零星小雪,这株梅树的枝头此刻还堆积着小簇小簇的雪粒,被寒风一摇动,便晃下一片白雾。
“请用茶。”侍女端着一杯热茶进门,走到紫萱面前请她用些解渴。紫萱心中烦闷,接过后便随手将茶盏置于案上,摒退众人。
并未完全退却的仙气让她敏锐地捕捉到,这间房中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清苦气息。紫萱能判断出,曾有一个凡人住在这附近,更有可能就在这个偏殿中住过一段时间,既然是凡人,那么显然不是龙阳。今日此人还出现在这里过,也与龙阳一样至今未归。
所以欧阳少恭说龙阳太子似乎带了一个“凡人”回魔城东宫,应当确有此事,甚至龙阳还与这凡人有些往来亲密。她倚在案旁思忖,龙阳此举究竟有何目的。
紫萱一直认为龙阳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妖魔。除了身具洪荒之力以外,他的心性也与一般的魔界中人不太相同。
回想当年,紫萱还是长留五上仙之一,一日游走人间,路过她修炼前的出生与成长之地——小楹山。本是无意的路过,却惊诧地发现中瘟使者正在这片原本安逸宁静的城镇中发威,瘟疫使数不清的镇民在短时间内死去。紫萱心痛不已,便想从五瘟手下救人,还去求那些仙友一同前去。
可是其他仙人纷纷对此视而不见,甚至当她急切地回到长留,前往正殿上清殿去见那位她曾以为最是怜悯天下苍生的掌门师兄白子画,恳求他即使无法让五瘟收手也请与她一同救治镇民。然而白子画并没有赞同她的做法,甚至没有解释缘由,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天理轮回,因果报应,便拂袖让她离开。
反而是宇文拓,路过此处竟没有趁机攻击她或者酿起更大的灾祸,而是乔装成旅人随她一同给予镇民治疗,帮她开诊、煮药、分发药物。虽然死者不能复生,但一部分生者得到了及时的帮助后好歹捡回了性命,让紫萱非常感激这路过而伸出援手的旅人。直到他离开,紫萱才知道这不留名的“好人”竟然是魔界之主,魔君宇文拓。
这件事让紫萱感到极为震撼,也改变了对仙魔的想法……当然她也不知道,为何众仙会纵容五瘟使者在此处肆虐,而魔君宇文拓又为何要救下他们。
直到后来紫萱对宇文拓心生爱慕,决定离开长留却遭到白子画与执法长老摩严的反对,还被他们联手打伤,削去仙骨并剥夺仙籍欲废掉她的功力。在最后关头,宇文拓及时地出现将她带走,允她借用魔界宝地疗伤,还让她洗去仙气,度入魔魄堕仙为魔。
其实原本紫萱只是想逃离长留,离开这个对她的感情层层封锁压抑难忍的地方而已。她从来没有想要背叛长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成魔,还要去伤害她曾爱过的苍生。但是白子画和摩严过激的惩罚让她再也无法忍受,她嘲笑着说魔渡众生仙却害人,仙魔究竟何异,甘愿墮魔。从此长留少了一位紫萱上仙,魔界多了一位紫萱魔使。
但是紫萱还未彻底蜕变成为魔之时,就听闻宇文拓与天庭一战后坠入解厄天海不见踪迹,她便提早现身世间寻找宇文拓的下落。直到不久前在魔城中见到了太子龙阳,那样貌与宇文拓一致无二,但是气质和气场相距甚远,便知昔日叱咤风云的魔君如今已投生,她亦在魔宫中暂居,只想日日夜夜能见到她心爱的宇文拓,哪怕他已不是他。
灯花三剪,龙阳还没有回来。
紫萱撑着下颔的手有些酸,她直起身揉了揉腕子,倦意袭来。侍女端来的茶似是有些凉了,她伸手端起茶盏,揭开杯盖想润润喉咙也醒醒神,忽见门外的雪地上,半埋着一枚眼熟的黄色纸片。
她放下茶盏,疑惑地走到门口拾起那张纸片,待看清那是何物时猛然一颤。黄底朱砂字,那上面交错的花纹,紫萱还清楚地记得,这画的是“千里寻踪迹,弹指万重山”的逐影符,正是长留弟子常用的符箓。
是长留有人潜入了魔宫?
紫萱感到有一道熟悉的目光突然降临在自己身上。她转身向房檐上看,月光下一抹丁香色身影徐徐飘落在房顶。
“紫薰?”紫萱神情恍惚,她是有多久没见到长留的同伴们了。她有时还会弹起箜篌,那架箜篌还是往昔模样,乐曲也未变过,但与紫薰琴舞相合,似乎已经是相当久远的事情,久远到记忆里那个飘然起舞的身影逐渐模糊,偌大的天地间,只有她还在撩动着琴弦,低低唱着往日的歌。
“是我。”紫薰脸上的表情有些哀伤,她向紫萱伸出手去,轻声道,“紫萱,回到我身边来,好吗。”
紫萱凝视着紫薰那不复往昔傲气的面容,眼眸中星光倒影似是泪光,不禁袍袖下五指微动,好像要抬起去触摸那只向她伸来的手。原来自己的离去,也是有人会为她悲伤的,长留并非她以为的那般都是冷血无情的人……但是她很快回过神来,敛眉退了几步,举起手中的符来:“逐影符。看来追踪我的人,就是你?”
紫薰的眼中掩不住的失望,她如梦初醒地将双手笼回宽袍中,说道:“我只是想来见你一面。许久不见……你,你可还好?”
“我很好。那你现在见过我了,赶紧离开。”紫萱的心中对紫薰还存着几分情谊,紫薰虽是上仙,但身处魔宫中枢附近多少还是有危险的,紫萱思及此便背过身去打算回屋,希望她能尽早离去。
“紫萱,你听我说一句话可好?”紫薰落在她身后,声音有些焦急,“当年小楹山的事情,是有隐情的!”
原本紫萱已不想再与紫薰多做交谈,怕自己忍不住就想在她面前回想起过去快乐的时光。可紫薰提到“小楹山”三个字,她心头无名火起,愤然转身道:“是吗,小楹山的事情,你又打算给我个什么编造的说法了?当年我求你一同救治被瘟疫传染的人们,你说掌门的命令难以违抗;当白子画和摩严追杀我的时候,你又说他们只是按照门规行事。紫薰,看在你我往日的情分上我不会为难你。但你再提起以前的事,就休怪我无情了!”
“紫萱……紫萱你先别急。”看紫萱怒火上涌,紫薰失措地酝酿着语言。这个冷傲的上仙,在紫萱面前永远是他人难以看到的无助而筹措模样,“掌门师兄他……”
“怎么,还想跟我说白子画他心怀天下,不可能莫名就下达那样的命令?”紫萱冷笑,转身一步一步逼近紫薰,“事实你又不是不知道,白子画他纵容五瘟肆虐、残杀无辜百姓,这都是你也亲眼所见!你知道看着与你有血缘的亲人,一个一个倒下的时候,我心里有多痛吗?你知道我看到自己祖坟上一座又一座添上新碑,我枉为五上仙,竟然无力去拯救他们,我有多恨自己吗?事到如今,你却还要帮他说话?”
“紫萱,你……”紫薰从未见过她如此生气而富有威胁性的样子,被她连串的话问得哑口无言,下意识想抓住她的衣衫。
“见过这一面,没有下次了。”紫萱哼了一声,疾走几步向有侍卫巡逻的地方走去。紫薰见她根本不愿意再多听自己多说一句话,无奈地叹气,挥袖遁出了魔宫。
经此一番对话,被勾起往事记忆的紫萱也没了再等待龙阳的心情,索性离开了东宫。她抚摸着差些被扯上的衣摆,轻声叹道:“紫薰……”
“紫萱魔使曾经来东宫找过殿下,方才刚离开。”龙阳和林业平恰巧在紫萱离开后没多久便回到了东宫,侍卫向龙阳禀报后便退出了偏殿。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林业平见龙阳回到东宫后就一直盯着自己的面庞笑意盈盈,有些窘迫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和嘴唇。并没有什么异样,可他又为何如此奇怪地目不转睛地看着?
龙阳就着烛火瞧烟影里那张清秀的脸,不知是被烛光映照得还是因为被自己注视着有些羞怯,双颊泛起胭红。真好看。他翘起嘴角笑道:“没有啊。夜已深,今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早点歇下罢。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看到案上搁着一杯茶,还未完全冷却,心想应该是方才给紫萱的茶,也不知为何一口都没喝就留在了这里,又瞥见林业平的双唇似是有些干燥,便拿起来递给了他,“若是渴了,用些茶再睡也好。”
林业平接过,启盖一嗅,确实是清淡而甘润的好茶,便抿了一小口。龙阳见他很是困倦,也不再多留。林业平站在门口看他离开偏殿,穿过种着一株梅花的庭院,轻快地走到他的居所去,脸上淡淡笑着,却又渐渐皱起眉宇,不知在心中思索什么。
那茶有种奇异的芬芳,林业平忍不住又喝了半盏,解开外袍正打算上榻休息,却发现有些不对。
明明是熄了烛火的料峭寒夜,连透进窗棂的月光都带着几分冰冷。可是他的身体,却从内里散发出一股燥热。
那种从下腹处开始升腾的陌生而又熟悉的欲望,从身体深处迸发出来,让皮肤变得滚烫而敏感,连与衣物厮磨都能获得阵阵难耐的感觉……
这仿佛从骨子里烧出的火,直窜入他的脑海,他知道这种感觉为何熟稔,他更是回想起了那个夜晚,那间破庙,那次被龙阳压在身下反复进出的场景!
他竟然……
林业平咬牙,呢喃中已然带着绝望和悲哀:“龙阳,我都已经……你又何必用这种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