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霍角色衍生]风沐长留》纸上得来终觉浅

16、岁月忽已晚（1）

　　龙阳并不希望林业平出现在这里。
　　就算独自一人死在这幻境之中，他也不愿那个人再次与他涉险，共赴归途。前生那人已被自己连累牺牲，今世又被自己那样残忍地对待，龙阳自觉亏欠他的实在太多。如果再次为了救龙阳而陷入绝境之中，他更不能原谅自己。
　　可是当听到那熟悉的铃声响起，看到林业平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龙阳又高兴得无法言喻。他几乎以为这是幻觉。
　　那时龙阳真的以为，林业平会因为那一夜发生的事情深深痛恨自己，二人再无修好的可能，连朋友都无法继续，从此陌路，再无纠缠。
　　然而，此时此地，当林业平出乎意料地出现在这绝境之中，而且显然是心中极为顾念龙阳的安危，不惜一切地到处寻找他的下落，终于找到这幻境梦昙花之原，还在幻境逐渐破灭、结界最脆弱之时趁机破开法阵而入。这认知让龙阳发觉自己在林业平心中的位置，并非之前估计的那般只是普通相识之人，即使正身处令人绝望的境地中，他依然欣喜若狂。
　　“业平……”龙阳的喉咙嘶哑得喊不出声，而林业平匆忙奔过来，看他被钉在这树上，一看便知他情势危急，便问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想法设法把这些镇魂钉拔下来。
　　能镇压神魂的镇魂钉自然不是凡人之力所能取下的，这一动作反而牵动了龙阳的伤处，痛得让正在简略叙述前因的龙阳猛出一口鲜血，脸色发白。林业平不敢再妄自行事，停下手上的动作问道：“你可知晓，如何才能取下这些钉子？”
　　龙阳小吸一口气，这镇魂钉委实厉害，被林业平动过之后更是加快了蚕食他功力的速度。他咳出喉中的血沫，断断续续地说道：“把你的……藏……藏生石拿出来……放在我的胸口……即可……”
　　镇魂钉只对有神魂的仙魔和凡人有效，对超越六界的非灵都是无用的。只要让藏生石暂时掩藏自己的气息，镇魂钉无法感应到神魂，就会自然脱出、掉落，这是龙阳能想到的最方便最容易的方法。
　　他看到林业平听闻此话后眼神一凛，眉头紧紧蹙起，知道他心中开始泛起不好的回忆。毕竟那晚难以回首之事，正是由他向林业平要藏生石来寻找刺客而引发的，而如今，龙阳又不得不向他讨要这块石头。
　　他心里很不好受罢。也不知会不会因此拒绝自己的提议……其实，龙阳也不愿意再提起与那夜相关的任何事了。
　　而没想到的是，甫一见面就被揭开伤疤的林业平，只在刚听闻此方法时顿了顿，便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藏生石来，踮起脚尖，将其紧贴在龙阳胸口。
　　龙阳感到自己的气息被包裹起来，浑身的疼痛也减轻不少，片刻后听得叮叮叮数声，钉住自己四肢的镇魂钉自动脱出，俱落了一地。
　　“龙阳！……”林业平扶住了掉下树干的龙阳，轻声唤他，察看确认他的身体状况。而濒死的龙阳身上的伤口累累，暗伤更是让他功力大减。宇文拓施法封印了逃出幻境的通道，这强大的魔君不会给他留下任何离开的余地，因此，以二人现在的状况，就算取下了镇魂钉也未必能逃出去。
　　“待我……调息一番，或许能有足够的……修为，破开幻境的封印……”龙阳跌坐在树下，静息调理血脉，谁知立刻又吐出许多血来。龙阳睁眼看向自己吐出的血，殷红中带了斑斑黑色还腾升起诡谲的蓝烟，竟是已中了蚀魔毒？
　　他才意识到处境的危险。
　　也不知这蜀山对付妖邪所用的独门之毒是如何进入龙阳的体内，一旦运行起内息，潜藏在血液中已久的毒性便趁虚弱的体质随经脉运走全身，直接废掉了龙阳的全部修为，他本还想忍耐痛苦，但是那啃噬着他所有功力的疼痛和无力让他倒在地上缩成一团，丧失功力的龙阳根本失去了以法力破境而出的可能。
　　身旁的林业平更不必说，能以微弱的凡人之躯打破结界进入这里，已经是万分艰难的事了。他看到被吐在龙阳掌中那些饱含毒素的鲜血，也知道龙阳丧失了带着他离开此处的能力，更是束手无策。
　　龙阳忧心忡忡地抬首，望见那崩溃的飞灰离他们越来越近。他躺在树下奋力挣扎想要起来，那垂死的模样让口齿间溢出更多的血，他实在坚持不住地又倒回了地上。
　　林业平万分平静，将力竭重伤的龙阳抱起放到自己膝上，用衣袖为他拭去唇边的血和额上的汗，面对这绝望的境地，他们默然无语。
　　“其实……这世界毁灭的场景，也很美丽。”林业平看着周围辉煌而令人绝望的景象，飞花成灰，万物陨灭，神色淡然地感慨。他好像面对死亡也毫不在意，只是将龙阳抱紧了些，勾起了嘴角轻笑道，“你……怕吗？”
　　龙阳微弱地摇首，有林业平在身边，他心中的愧疚多于害怕。远望那些从四周滚滚而来即将包围他们的尘灰，很快就要到达他们所在的中心位置。遮天蔽日的金辉和尘埃，将会带着他们一起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永恒的死亡。
　　他想，有句话，如果现在不说，也许再也不会有机会说了。
　　前世没有来得及告诉那个小道士。到死也没有说出口的情感，是他深刻在心中的遗憾。今生，他不想再延续这遗憾，他想告诉林业平，认认真真地说一次。
　　其实龙阳早就说过这句话，戏谑地难过地，既想表明真心，又担忧被从此敬而远之。于是企图用不认真的方式来说，假如被听到了，假如那点真心被不小心觉察，龙阳也可以当作朋友之间的玩笑嬉笑着糊弄过去。更何况，林业平也从来没有给过回应。
　　“我喜欢你。”龙阳闭上眼，每吐出一个字便有血涌出，艰难地喃喃如若自语，“林业平，我……爱你。”
　　“……”林业平沉默良久。安静得龙阳以为他不会听到任何回答的时候，林业平张口轻语，声含叹息，“我知道。”
　　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既没有说出自己的态度，也没有斥责龙阳的情感。只是如一声长叹，轻轻愁愁地，无奈而纵容地，从虚空中飘落了一场清梦，直掉在龙阳的心底。他一直其实都知道的。
　　他都知道的。
　　自己每日每夜纠缠在思绪里，愁肠百结难以诉说的情思。情不自禁想要靠近的欲望，携手共度一生的奢求。
　　他全部知道。
　　龙阳很想放声大笑。如果还有气力的话，他一定会笑个痛快。这算是默许吗，这就是他期待已久的答案吗。
　　林业平抱住龙阳，就像前世走到生命尽处的顾留芳，还紧搂着受伤的小白虎。龙阳眼前有些模糊，林业平和顾留芳的身影，在脑海里胶着重叠。
　　前世今生，同样是面对死亡威胁的时刻，他还是抱紧自己，希冀用微小的身躯，能为怀中的小白虎或者龙阳，遮蔽哪怕一丝一毫的风雨。
　　依旧是如此执着而痴傻的人。
　　龙阳吃力地绽开一线笑容，轻声说道：“你还记得那些诗句吗……还记得吗？蒹葭……苍苍……”
　　林业平并不知龙阳所说的记得是什么意思，只是接着他的话疑惑又慢慢地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龙阳欣慰地笑了。是的，就是这样……和那时一模一样。
　　耳畔的言辞，如此熟悉……顾留芳当年，也是这样抱着他念着这首诗，一步一步走向了另一个世界，永远地离开了自己。
　　绝望的挣扎。没顶的寂寞和悲伤。永堕黑暗的恐惧。这些深沉而痛苦的记忆，这是他成为魔城太子之后，第一次被重新挖掘出来，更是让龙阳心痛得无以复加。
　　这个人还是和前世同样的……为了自己，被连累。他是顾留芳的时候是为了保护小白虎才被活埋，他是林业平的时候是为了救出龙阳才被困在幻境之中。
　　而他，现在又要眼睁睁地看着最心爱的人，缓缓步入死亡的殿堂。
　　又要死了。
　　不可以。
　　再一次失去这个人的恐慌让龙阳本已绝望的心燃起挣扎的动力，他心中一热，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绝不可以放弃。
　　绝不可以，让他再一次死在面前。
　　绝不能让他再一次为我而死。
　　绝不可以！
　　刺眼的光芒已经到了他们眼前，碾压而来的灰烬包围圈如猛兽张开了利爪向他们扑来，下一刻就要将二人一并毁灭。
　　绝不能死！
　　不——
　　龙阳感到无力的躯体中突然有什么封禁被解开了一般，原本被压制住的修为重新回到了他的四肢百骸，甚至，是比之前更加强大的陌生能量！
　　他想大喊，那股能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撞击着他的皮肤、血肉、骨骼，每一寸每一丝身体都充满了无以名状的沸腾的力量，要将他脱胎换骨。
　　龙阳经脉中的毒性似乎受到什么压迫，急躁地跃动起来，想冲出他的体内。本在愉快蚕食着他修为的毒素忽然被丹田之中涌起的强大魔气所吞噬，无穷无尽的能量几乎要爆体而出！
　　比当年与宇文拓签订契约时还要恐怖的魔气冲天而起，在幻境飞灰即将触到林业平衣角的那一瞬间，被暗黑色的魔气推开，二人眨眼已消失不见。
　　从四周极速聚拢到幻境中心的飞灰猛然撞在一起，发出震天的声响和无法被形容的光亮。漫天灰烬之后，这片本来就不存在的空间，在经过了短暂的美丽之后，又恢复了死寂。
　　“唉。”一声悠长的女声，轻飘飘地回荡在这片幽宇之中。随着这悠远的叹声，最后一星灰烬也黯淡下去，遁入虚空。
　　梦昙花之原，彻底消失在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