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霍角色衍生]风沐长留》纸上得来终觉浅

12、前缘尽飞烟（1）

　　耀眼的白色金色都在龙阳眼前炸开，整个梦昙花的世界地动山摇，不复安宁。原先盛开的花朵一点点被光芒吞噬，以最美丽壮观的姿态化成灰烬，尘土飞扬而来，向龙阳所在的中心渐渐蚕食接近。
　　在她们的一生中，也许这是第一次见到光明，然而也是最后一次。
　　龙阳闭上眼，镇魂钉穿透皮肉的痛苦远远比不上灵魂都被镇压的绝望感，动弹不得的他只能等待毁灭的力量逐渐降临到自己身上，所谓的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只有通过这种极其残酷的方式才能得逞。
　　宇文拓一开始就是想要龙阳死，让他彻底被毁灭。难怪他把龙阳从体内分离的时候无法把他销毁，只是任由他游荡世间，直到今日才有机会，用这种可以将灵魂彻底毁灭手段让龙阳消失……
　　在面临死亡的时候，记忆总会翻到最难以忘怀的那页时光。
　　对于龙阳而言，最难以忘怀的是什么呢。他想到了很多场景，然而大部分都和长着那张清秀面容的凡人有关。恍恍惚惚，又好像回到了百年之前……
　　龙阳痛得神志都有些麻木，只有一首诗在一片混沌的脑海里愈发清晰。他仿佛看到眼前飘浮着少年微笑的脸庞，穿过百年岁月而来，附身看他，向他伸出手。龙阳喃喃自语：“蒹葭苍苍……”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下一句是什么来着？”小男孩摇头晃脑，在河岸边坐着背书。一卷书轻轻落到他的头上，哎呀一声，少年捂住头向打他的人瞪眼道，“师兄！你又打我！”
　　“留芳你啊，也别装了，我下手又不重。”师兄抚了抚少年的发顶，把书卷递给他看，“记好，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小顾留芳被识穿了地调皮一笑，接过书卷，手指划过书页上的墨迹，稚嫩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嗯，师弟这次要记好了。”师兄翻到下一页，又开始教他背新的诗句。
　　年幼的顾留芳其实并不太懂这些诗词的意思，只是师父说除了经书之外，也需要读着杂书增长知识，他也觉得这些语句念起来音律好听，琅琅上口，多读几遍便也记住了。师兄解释给他听，诗中写景抒情，顾留芳便想象这些他没有见过的景色，幻想从未体会过的情感，觉得很是有趣。

　　同林业平一样作为白子画在凡间历劫的转生，第一世的顾留芳也并不是一个童年幸福的孩子。他降生那年，他的家人全部在一场人祸中丧生，只留下孤苦无依尚在襁褓的小留芳，被母亲藏了起来才侥幸逃过一劫。村里人认为这孩子不吉利，无人愿意收养，幸得一道观的道长路过救下，说这孩子应当修行以消除与生俱来的天煞孤星之命，顾留芳才得以捡回性命，被带到观中收养。就这一点，顾留芳的性格被养得乐观而知足，他总觉得能够历经此劫活下来，已经是上天莫大的恩赐。
　　这孩子本性纯良而且在修道方面似有非常的天赋，观中的长辈都惊叹于他的能力。但是那道长毕竟不如蜀山长老一般具有较强的修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修行者，大致看到他的天煞孤星之命，却无法洞悉这命途究竟是为何而来，是因为上仙投世转生的命运，只当他不巧具有这极为特殊的命格。
　　这回他随师父师兄一起前来边陲小村，是游览盛景、知人度己，亦是寻机传道度人。而对稚嫩的小留芳而言，这些似乎都还力所不能及，是极为遥远的事情。他更喜欢跑到这条清河的岸旁，乘着春风绿柳和芳草浓茵，安静地看书读诗。
　　顾留芳知道，当自己在岸边摇头晃脑背诵诗歌时，有一只伏在丛中的小白虎，正好奇而戒备地盯着他看。

　　生来便具有些灵力的顾留芳，其实早已感应到那只小白虎的存在。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只有顾留芳孤身一人的时候它才会出现，也不做什么其他事情，就静悄悄地蹲在旁边的树丛里，从枝叶后用一双黑漆漆的圆珠似的眼睛盯着他看。
　　顾留芳也从来不表现出自己早就发现了这个小听众，只是会故意将诗念得更大声，音调也莫名调皮起来，在尾音打了好几个转弯，像唱出来逗这个听众一般。那只小白虎还会随着诗词的婉转起伏轻轻摇晃脑袋，好似也沉浸在其中。
　　本来他们之间这种默契也许会一直延续下去，延续到某一天顾留芳的师父传道结束，他便会随师父师兄一起离开这里，他们会在彼此的生涯中各自行走，错身而过，再无纠葛。然而或许是宿命，或许是冥冥中自有注定，他们不会成为只成为彼此生命中的过客，而是前世今生爱恨别离，纠缠不休……
　　那天，还是一样的场景。小道士在岸边吟诵诗词，小白虎沉醉其中，竟然没有感到背后危险的来临。等它发现的时候，巨大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他上方，一柄钢叉对准了它的脑袋就要刺下去。
　　“住手！”孩子挡在了小白虎面前，一只手架住了那柄钢叉。小小的身躯声音却坚定而响亮。
　　猎户有点惊讶地端详这个护在小白虎面前的小道士，明明才八九岁光景，那气势和眼神却显出了些成熟的光彩。他放下了钢叉，俯身问道：“你是随村里那个道士来的小弟子？”
　　“正是。”小顾留芳还作了个礼，“还请施主请不要伤害它。”
　　“为什么？”猎户收起了钢叉，饶有兴趣地想听听这个小道士想说什么。他觉得这孩子有意思，也没真的打算责难他。
　　小顾留芳装作师父的样子，严肃地咳咳两声，说了些什么天地万物开阖有道之类的大道理，若是换做个成年人来讲，恐怕这猎户早已不耐烦；但这孩子一板一眼学大人的样子，倒是很可爱，让人起不来任何责怪之心，只觉得他很有趣。
　　猎人听到一半就摆摆手，哈哈大笑道：“好了好了，你这小道士真能说，简直比你那老道士师父还厉害。反正我是个大老粗，你说的这些弯弯绕我也听不懂，那我就放过它。”
　　小顾留芳心下欣喜，雀跃地向猎户道谢，回头却发现那小白虎瞬间窜到远处的山林里，跑不见了。

　　第二天，小白虎却还是来这里听小顾留芳念诗。小顾留芳存着捉弄它的心思，藏在旁边等它又来到了那株树丛后面，发现念诗的孩子还没来，左顾右盼东张西望的时候，突然从背后跳出来高喊一声：“嘿！我在这里！”
　　小白虎被吓得嗷一声弹起，顾留芳一把抱住它，嬉笑道：“你来啦，我都等你好久了，以为你不来了呢！”
　　被惊吓到的小白虎朝顾留芳龇牙咧嘴想吓唬他，小道士却一点都不害怕地抚摸它，还向它做个鬼脸。小白虎扭了几下就安静下来，像一只大一些的猫一样趴在顾留芳怀里，抬起黑豆一样的眼睛水汪汪地委屈地向他看。小白虎身上的毛又暖又软，顾留芳把脸埋在里面深深嗅了一口，青草的自然的气息扑鼻而来，看来这小白虎得天地之精华浸润已久。
　　小白虎感到后爪也腾空了，这小小的孩子看着瘦弱，抱它起来竟然是毫不费力。小道士边走边唠叨：“我知道你偷看我很久了，也知道你都快修炼成精了，可我就是觉得你很善良。师父总说，妖魔鬼怪都是坏的，要害人，我们修道之人要学会驱逐鬼怪消灭妖魔。但是我不这么认为……”
　　小道士又坐到了河岸边，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身前蹲着一只小白虎。他本来想把它放在腿上，可孩子的身体毕竟太弱小，等自己再长大些应该就可以把小白虎放在腿上了。顾留芳一手摸着白虎，一手又翻开书指给它看：“小白虎，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些诗句？我就念给你听好不好？”
　　小白虎趴在书前，晨曦一片清澄，下照在泛黄的书页上。小道士奶声奶气地读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谁也没想到，小道士竟然和一只快要修炼成妖的小白虎交上了朋友。他们一起在河畔看书读诗，小顾留芳有时候还会说些经书之类的给他听，小白虎听着听着就不免昏昏睡去，趴在他前面打呼噜，背脊起起伏伏的，完全没注意到小道士的手慢慢放到它身上，趁它睡得正欢的时候狠狠一揪。小白虎嗷地被惊醒，看小道士笑得前仰后合喘不上气，它懊恼地跳到他背上，从后面咬他的脖子。
　　小白虎当然不会真的咬下去，顾留芳当然也不会害怕，还伸手到后面揪着它后颈的毛把它拎到面前：“你敢咬我，亏我还从猎人手下把你救出来呢，哼！早知道不救你啦！”
　　然后小白虎就装作委屈的样子，头低垂着，两颗黑亮的眼眸向下瞟来瞟去，一声不吭。但是这天，小顾留芳没有像平时一样挠它逗它，而是突然就这样把小白虎放下，叹气说，小白虎，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