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之难》姜忆

6、第 6 章

　　落座之后，她传了侍者过来，随意地点了几个清淡的小菜，便将菜单递给我，我也不知该要些什么，胡乱地说了几个菜名，就让侍者离开了。这个时候才认真地端详起面前的这个女人，她的身上没有一点新奇之处，至多也只能说是容貌清秀，却不能达到惊为天人，言谈举止也和普通民众一般，我始终想不明白她是怎样和川岛芳子走到一起去的。然而在之后，我才明白我的想法有多么天真，其实最精妙的陷阱，也最是不会让人注意。她的胳膊杵在桌子上，双手交叠托着腮，眼睛弯成弦月的弧度，笑容温吞而又典雅，问道，“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我和川岛芳子有关？”
　　我楞了一下，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奔向主题，闷着声嗯了一下。“我叫小野菊子，你随便怎么叫我都好。我知道你和芳子在这里是为了护送婉容皇后前往旅顺，祝你们一路顺风。”听到这里，我不免有些惊愕，这是国家的机密，而这样一个陌生的女人又怎么能够得知？满腹狐疑地盯着她，她却避开了我的目光，接过侍者手中的汤，拿起汤匙一口一口小心地喝着。汤喝到一半，她才再起抬起头，拿纸巾擦了擦嘴，眼睛看向窗外，继续说道，“芳子什么事情都会告诉我的，无论是多么重要的机密。”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往她的面颊上洒下薄薄的金粉，她仰着头又是自负，又是悲伤。
　　沉默了许久，她拿出了一张纸片，写上了一串数字，“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有什么要问的可以给我打电话。”说完就走出了餐厅。那张纸片被我紧紧地攥着，生怕它会像小野菊子一样，一转头就会消失不见。
　　再次回到房间里时，婉容和芳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芳子给婉容念着《山海经》里神怪的故事，婉容斜倚在床上，饶有兴味地听着，有时有了疑问，就直接问芳子，芳子也尽力解释着，显得彬彬有礼，两人竟像是教书先生与女学生一样。有的时候故事实在有趣，婉容就一边笑着，一边给我复述一遍，哪里说得不对了，芳子也不纠正，只陪着我们一起笑，却不是婉容那种毫不抑制的笑法，而是含蓄内敛的微笑。
　　这样一直到了晚上十点，芳子看了表说道，“皇后，您该休息了。”婉容冷哼了一声，嘴角依然带着笑容，“你倒拿我当皇后，说出去我也就是一个笑料罢了。”芳子单膝跪下，面露歉意，说道，“属下知错，希望您能够息怒。”婉容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在床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说什么呢，你也回去睡吧。以后直接叫婉容就好了。”说完就关上了床头的灯，在黑暗里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芳子也不再作声，走到了沙发上坐下。“你不去休息吗？”婉容有些迟疑地问道。“婉…容，”芳子显然有些不适应这个称呼，“因为登记的只有我一个人和侍女上船，所以只能购买一张船票。”“罢了，阿叶，把我这床被子拿去给她吧。”“属下不敢，您身体尊贵，不能受冻，免得感染了风寒。”婉容笑了笑，“别把我当成什么大小姐，我现在也算是亡国了，你还是拿去吧，你的身份比我也低不了多少。”芳子见拗不过婉容，只好嗯了一声算是同意。我将婉容的被子拿给了芳子，便轻声退出了房间，前往仆人睡觉的下等舱。
　　在仆人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中，我拿出了小野菊子给我的那张纸片，对着月光看了许久，还是将它折了起来，婉容也许不出几日就能和芳子变得熟络起来，而我也不愿去接触小野菊子这种仿佛能够看穿人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