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八 ...
-
二零零四年的春节,关见芳一家人领略到之前没有过的惨淡,再也找不回当年的欢乐和幸福。春节,多么幸福的日子,对于活着的人来说,又是多么的美好。新的一年又要开始,新的打算又要准备,新衣裳,新对联,新房子新布置,一派欣欣向荣的新气象。别人家高高兴兴的准备过年,关见芳一家却没有动静,他们受不起这等生活的折磨。
腊月三十的早上,郭翠兰赶过来看了一眼,惨淡的景象让这位老人再也无法用泪眼模糊的双眼去看了。尽管已分好她由杨根旺去养,可她还是依然住在她的老房子里,她认为自己还能动弹得了,现在跟着人家反而不随便,再说现在人家现在那边也有老人,儿子在人家家里也不好过,也受着气了。也的确如此,杨根旺在任锁红家里真的是抬不起头,任锁红父亲还不错,虽说年纪大了,但却从来都是默默无闻,不说闲话,而她妈简直和任锁红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要能抓住钱,剩余的什么事情都不去理会了。但这件事情她们却是不敢含糊,当时要那三万块钱她和她父母都在场,她父母当时也同情关见芳以后的生活,尽管她们现在不想管了,也没有办法。毕竟是杨根旺的亲妈,虽然他当时是见钱眼开,可他也真正看见了关见芳以后的生活处境了,拿了钱,养三个老人的重担就压到他头上了,下面还有两个孩子,虽然都不上学了,可是也不挣钱,哎……杨根旺啊杨根旺,你真是……
郭翠兰还是向以前那样,依然管管关见芳家里的事。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让这家败下去,她劝说着关见芳和俩个孩子,不能这样下去,以后的路还长着了。最后杨聪还是去了镇子上,还缺什么呢,他学着父亲的姿势在街上溜达着,忽然想起,对,昨天小舅和外婆不是来拿了肉和馒头吗!在买些挂历,苹果、鱼,乱七八糟的买了许多,他想着回家应该往他父亲坟头上放一份。关见芳在家劝说着让郭翠兰在她家过年,但是在这点上,老人很固执,坚决说杨根旺拿了钱,要去他家。其实老人又何尝不想和关见芳她们一起过呢,只是……,最后杨聪回来了和杨淑一起劝告,老人答应留下来,向往年一样,祖孙三代一起过这个年。
其实对于关见芳来说,这个时候她又何尝不是最心痛的啊!她和杨兴旺之间也是又爱情的啊!其实爱情也不只是少男少女才享有的专利权,即使在多年的老夫老妻之间,也应该保持着初婚时的那种诗意和美丽。对待它,应该像对待花朵一样,经常浇水、施肥、松土、去虫……可是现在,那松土的人没有了,留她一个人让她浇水和去虫,从哪里再来那些诗意呢?到现在,已经有人上门给她介绍男人了,就连她自己也不能容许了。她不允许她关见芳一辈子嫁四个男人,再说她也不需要男人了,现在孩子都已渐渐长大,家里顶梁的男人即将扛起重担,再说她的心也跟着杨兴旺远远的走了。
对于关见芳,作为一个女人,只要那个男人为她扛起肩上重担,真正成了她的丈夫,不管是第一个还是第几个,是没有区别的,都是一样的,丈夫就是丈夫。而且杨兴旺给予关见芳的,比她前两个丈夫不知要体贴多少倍,要亲热多少倍,要又责任多少倍。关见芳觉得,她的心已经和杨兴旺的心连接在一起了,就算杨兴旺走了,也不可分割了。
……
时间过得既漫长又飞快,转眼间就过了正月,新的一年开始,一切又步入了正常。
春天的夜晚,清凉而静谧。绵绵细雨洋洋洒洒在黄土高原的每个角落,空气中饱含着水分,侵润着校园里的树木、楼前的花坊,浓郁的花香混合着绿叶的清新气息慢慢地飘散。
校园里的林荫小径上,两个单薄的身影,沿着小径徐徐地散步。他们都默不作声,好像刚刚发生过争吵,又好像都在思考着什么,他们的衣襟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这是杨聪和陈思琦。
“爱情?爱情!爱情……”杨聪麻木了。在他心目中,爱情是一个多么崇高的字眼,他憧憬过、向往过、思索过,但却还没有真正去认知过,二十岁的年龄,他还没有能力清晰的认识爱情,那个飘渺的梦他一直朦朦胧胧的,但是他的心为了爱情却撕心裂肺的痛过。其实也真是,爱情对于那么年轻的人来说,真是一个飘渺的梦,一团朦胧的光,一首无字之歌,一条通往天际的路,一座遥远的不可企及的宫殿……现在,他好像有了。可是,转眼间又要离开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思琪你要去外国留学,咱们不是说得好好的么?咱们一起上大学,一起工作,以后永远生活在一起的么?其实生活就是这样的不可捉摸,此刻和下一刻都别有一番天地。望着她眼前这个纯真的少女,他的心在颤抖:“思琪”他说,“爱情,是人类最美好的感情,当两颗心经历了长途跋涉而终于走到了一起,像镜子一样互相映照,彼此如一毫无猜疑,当它们的每一声跳动都是在向对方说: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那么……不过现在,我不会恨你,我尊重你的意见,也希望你尊重你父母的做法。我们现在都还年轻,都还小,有些路,我们根本是无法掌控好的,何况现在,在你面前,明明是光明无限,我又怎么忍心去阻挠你呢!”
“聪,谢谢你为我哭泣,也谢谢你陪我走过高中这两年多的岁月,也谢谢你的谅解。这两年多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快乐,只是我离开了你,可是我还爱着你,将来的路,我没得选择,我想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可是我也向往国外,即使我为你留下,可我的父亲也不会同意。你知道,我是不会去违背他的意愿的,他已经为我操了太多的心了。不管我走多远,你依然是我的男朋友,直到有一天你有了新的女朋友。我欠你的,我无法补偿,我将永远记在心里,这个手机,你拿上吧,我希望我走了后我们用这个联系。马上要高考了,我们都不能为此分心,剩下的这些天,我天天陪伴你,我们高高兴兴的过完,好么?”
杨聪双手扶着路旁瘦弱的柳树,泪水轻轻地打湿了他的手和干燥的柳树皮。他不敢抬起头,不敢再看思琪的脸,多么清纯的女孩啊!能说这两年的感情是白白的相处吗,思琪的话,那么直接,又是那么的动情,能认识她,能和这样的女孩相爱,杨聪又有何求啊!即使以后走不到一块,他也为能认识这样的女孩而感到自豪!
杨聪缓缓抬起头,但仍不敢看思琪拿泪流满面的脸,他恹恹的转过身来,茫然地望着那盏昏黄的孤独的路灯。啊,这灯太暗了,像阴霾笼罩着人,压迫着人,让人受不了!他想伸出手去,把灯弄亮一些,再亮一些,可是他够不着,够不着……
陈思琦伸出她纤柔的手,轻轻抓住杨聪那男性的劲健的手,她心中那复杂感情真是难以表述!不错,正是这双劲健的手,曾经拉着她一起飞奔,一起放风筝,一起……正是这双手曾经耐心地为她做过饭,在她手破了时还为她洗过衣服,为她挡住那次在篮球场上意外地飞向她头上的篮球。高考结束后,她就再也享受不到这双手带给她的欢乐和幸福了。她轻轻地把手机塞进那劲健的手里,又顺手把杨聪脸上的泪水揩干,抿了一下嘴,故意带点笑意说道:“你看,大男人心还呢么小,我们不是还有一个多月的相处时间吗,一提起着我们都伤心,以后我们都尽量不说着了,让我们一起快快乐乐的把这一个多月过完吧!手机你就拿着,我们以后要靠这,好了,我们回宿舍吧!”然后转过身捂着脸向宿舍跑去了。
是的,生活就是这样。在我们都是小孩子的时候,一个人和一个人可能有家庭条件的区别,但孩子们本身的差别并不明显。可是长大了,每个人的生活道路会有多大的差别呀,有的只是天壤之别!
原谅她吧!想想我们十八九岁的时候,也许都有过类似这样的经历。这是人生一个火山活跃期,炽溜横溢,在每一个感情的缝隙中,随时都可能咝咝地冒烟和喷火。
杨聪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尽管已经到了该休息的时间了,但他却没有一点的睡意。他看着手机上那个“向右爱”的挂链,往事历历在目。这是他曾经为思琪的手机买的,当时买的时候是一对,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爱”。他答应思琪,等他买了手机,那个“向右爱”的挂链就给他,他们一个人“向左走”,一个人“向右爱”。可如今,他有了手机,而且,竟然是思琪给他买的,可是他为什么连一点快乐的感觉都没有呢?他幻想着,幻想着……如果有了钱,他就可以和思琪一起跟着去外国上学,每天一起吃饭,一起学习,一起游玩,一起……他越想越远。想着未来的某一天,他已经成了一个人物,是教授,或者是作家,要么是工程师,穿着体面的黑西服和黑皮鞋,带着眼睛,走到思琪跟前说:“思琪,嫁给我吧,让我们把人生的路继续走完吧……”
黄土高原的春季真是一年里再好不过的日子了。远远近近的山峦,纵横交错的沟壑和山道,绿色已经浓重了起来,玉米、高粱、谷子、向日葵……大部分的高杆作物都已经长出了大半截。豆类作物在纷纷开花:雪白的黄豆花,金黄的蔓豆花,粉红的菜豆花……在绿叶丛中开得耀眼夺目。就连往日荒凉的集市场上,也已经出现了一些瓜果菜蔬,让过去煤屑飞扬的乡镇街道也添了许多斑斓的色彩。
过去荒凉在关见芳屋前的半亩隙地,如今已经长满了幼苗,里面栽了西红柿和辣椒,黄瓜、豆角,连南瓜也长出来了苗。关见芳对它们的照顾就像对子女一样,一刻也不能让它们旱着和倍杂草和着。
二零零四年的四月。夕阳把杨家小院镀上了一层厚重的金黄色,门前的蔬菜苗一颗颗都昂首挺胸,好似在表演它们昂扬的长势。一个少女迈动双脚,脚上穿着白色丝袜和一双粉红色的布鞋,穿着一件紧身的牛仔裤。看来是回来的路上走的热了,象牙色的面庞上泛出微微潮红。她抬起手,拂去飘在额前的一缕乱发,脑后一撮散发在轻轻晃动。她习惯于梳这样的发型,只须用一只手伸到脑后把头发一缕,然后用一根皮筋套进去绑几匝,简洁而又舒适。她不必特别地打扮自己,便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朴素之美。
她微微地喘着气,向家里跑去。
“聪儿,聪儿!”杨淑远远的向家里喊了去。
正在家里看电视的杨聪一听外面姐姐在喊他,便唿地一声出了门,赶紧上前去问道:“姐,今天怎么下班早了啊?”
“我在矿上看见思琪了,他说放一天假,你也回来了,我就赶回来啦。姐还不是想见你了啊,来,转过身让姐看看最近长高了没有啊!嘿,长高了,也吃胖啦。就要这样,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姐一天就担心的不行,怕你一天在学校吃不好,还计划再过几天去学校看你了啊!虽然姐没有上过高中,但姐也听说了,高考对你以后很重要,来,给姐说说你最近的情况。”
姐弟俩边说边往家里走着。
“行了行了,才几天没见,看你们亲热的,和我几天不见也不见得你们对我有多亲热!”关见芳边说边给杨淑倒了一杯水。然后接着说道:“好了,你们姐弟俩说,我到外面菜园里再转转,看看这几天有没有出来杂草。”
“哎呀姐,你就不知道,一天在学校里就学不进去,眼瞅着天一天天的变热,好像也没有多大的热情了。现在课都上完了,就一直在复习,每天除了做题还是做题,我都苦恼死啦。现在想想快些考完算了,考上就走,考不上就回来,到煤矿找点事干,帮你和咱妈替点轻!”
杨淑转过身走到柜子跟前,从柜子的抽屉里取出一个苹果,再拿了一个削苹果刀边削边说:“聪儿啊,姐知道你心里咋想了,也知道你很孝顺,咱爸走了,家里以后主要还是要靠你,姐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以后咱妈更多的时候还是要你照顾。趁姐现在还没有出嫁,你就争点气,无论怎么样也要上个大学,姐一个月挣的钱也够养活你了,我和咱妈在家也花不了几个钱,只要你在外面好,我和咱妈就放心了啊!你看自从咱爸走后,咱妈成啥样子了啊!”说着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杨聪,“这苹果是昨天矿上来了检查的人,最后那些人走后,我往家里拿了几个,吃吧!”
杨聪接过来,吃着说:“这苹果真甜!姐,你也削一个吃。真没有想到,姐没有念下书,说起来还一套一套的,看来多吃几年饭,进入社会早几年就是不一样啊!呵呵呵呵!”
杨淑笑着说:“那还用说!对了,姐问你件事情,你和思琪处对象怎么样了啊?”
杨聪一听到这个话题就眉头紧缩,“哎,姐,你认为呢?其实我最近也就是为这事在伤心了,她爸计划让她上完高中去外国留学了,你想想我们还能有戏吗!”
“她爸是个势力眼,多亏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你们俩以后的事也不会同意的他。不过话又反过来,人家那家境,咱这家境,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如果放我们身上我们估计也不会同意。她妈那个人,我见过,有钱就是不一样,人长得漂亮还洋气,感觉还行,关键是她本人,她本人是啥态度呀?”
杨聪叹了一声说道:“她倒是说她喜欢我,一直爱我,可她也听她爸的。”
“那还不等于没有说啊,凭我的感觉,你们还是快些拉到,省得以后你伤心。要不我说让你好好念书,证明给她爸和她看,就是她到外国念书回来,也不见得比你强。姐是挣不下大钱,等姐以后挣下钱了也把你送到外国去留学。说归说,笑归校,我感觉思琪那女娃还不错,聪明伶俐,不摆有钱人的架子,见了我都还一声一声姐叫个不停。只要人家不给你说分手,你就不要放弃,就是她到了外国,你写信也不要和她中断联系。姐还发现你有一个很大的缺点,就是面子太高,脾气还不好,以后得多多注意,出去和在家不一样!”
“知道啦,姐!你看你哪里像姐呀,比咱妈都还咱妈!呵呵呵……”
“姐还不是担心你呀,心肠倒是好,就是性格强,火太大,犟脾气,必须得改改以后,在外面都念了这么多年说了,你还不知道啊!”
“知道啦,知道啦!”
“知道就行啦!走,到外面看看咱妈在干什么,我们去帮帮她!”
姐弟俩说着笑着走出了屋子。
黄昏渐渐来了,关见芳弓着身子在菜地里认真地修葺着,为它们处理着杂草。姐弟俩也迅速地钻到菜地里,协同他们的妈妈,一同为夏季他们的菜肴开始了认真的梳理。
天渐渐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