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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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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兴旺和这个世界永别了。不久,青草就会埋住他的坟头,这个普通人的名字也会在人们的记忆中消失。
十月还是那个枯涩的十月,杨家人的脸一直都是乌云密布。可是没有办法,做为一个人,他们还得坚强的活下去。死,对他们来说虽然没有丝毫的恐惧感,可是生活总是美好的,既然活着,就应该好好地活。思念早逝的亲人,应该更珍惜生命的每个时刻。精神上的消沉无异于自杀。象往日一样,正常地投入生活吧!即便是痛苦,也应该看成是人的正常感情,甚至它会组成人们一生幸福的不可缺的部分。
“聪儿啊,你现在还不准备重新安排你的生活?至于你的未来是个什么样子,你能断定吗?上学,学习,是你唯一的出路。就是你爸还在,它也是你唯一的出路,何况是现在这种状况呢!”关文龙语重心长地说道。
痛苦、烦恼、迷茫,杨聪的内心像洪水般泛滥。一切都太苦了,太沉重了,他简直不能再承受生活的重压。他深深的知道,一瞬间,他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而是一个大人。他今年才十九岁,但他感觉他已经度过了人生的大部分时间。以后还能无忧无虑的去享受好饭,穿漂亮的衣服,过快乐的生活,像别人一样拥有那甜蜜的爱情吗?杨聪静静地躺在宿舍里那张曾经为他爱情助过威的温床上,一切都毫无办法。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只好听命于生活的裁决。这不是宿命,而是无法超越的客观条件,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合理的和美好的都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存在或者实现。
杨聪胡乱地想着,一种委屈的情绪使他忍不住泪水盈眶。既然他已来到学校,他就应该听几个舅舅的话,他知道舅舅会照顾好他妈妈和他姐姐的,他也深知舅舅会为他爸讨回公道,煤矿也绝对不会不认帐,他心中自认为未来的岳父不会那么无情的。现在该干的,就是努力再努力,为明年的高考做好充分的准备。他把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枕头上,两只干燥的手抚抓着柔滑的头发,透过朦胧的泪眼惆怅地望着黑糊糊的窗外。远方,黑糊糊的山在冷淡地微笑着。他不禁深深地感叹,人啊!有时候都比不上飞禽走兽,自由自在地在天空飞,在地上走……
一度的折磨,一度的打击。关见芳虽然还算健康,但是头发的脱落,皱纹的加深,牙齿的松动,心脏机能的衰退,都足以说明四十多个年头里,有过多少事情都曾发生,过去。雨水就是这样一滴一滴地穿透石头,花岗岩就是这样的风化,生命就是这样的更替,这一个瞬间便被下一个瞬间所淘汰。她,也会被淘汰,悄悄地,不知不觉地,就像头发不知何时脱落,皱纹不知何时在眼角、额头聚集,牙齿何时变黑,心脏从哪一个节拍上开始出了故障。然而,稀疏的头发还在装饰着头颅,皱纹也不再会使那不美的面孔更丑,牙齿也还在嚼着维系生命的食物,心脏也还在拼命地把血液挤压到躯体的各部分……生命的天职,蕴涵着怎样不屈不挠而又自我牺牲的精神!
杨淑上班去了,关洛一家围在关见芳家里的炕上,郭翠兰斜躺着,这个老人这个时候已经不愿意再睁开眼睛,再用嘴去征讨这个世界了。她是多么的希望去的人是她,而不是兴旺。睡吧,睡吧!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吧!
“见龙,文龙,根旺,你们和人家交涉了,人家怎么说的啊!”关洛迫不及待的问道。
“人家说给二十万,现在人也埋了,这下是好说话了,早知道那个周钟明不通人情,人咱就不埋,放在他矿上看看他们一天怎么工作。这下好,咱们好说话,不想让咱的人死了还受罪,可矿上哪里管那么多啊!这些人越挣钱是越钻进钱眼里了,人都没有了,何不痛痛快快的,还推三阻四,托这个说拖那个说。说到底还不是想少给点啊,可是眼巴巴看着这一家确实是生存不下去了,煤矿有钱,有不是没钱,哎,现在的人啊!”关文龙边说边摇头。
“现在国家好象是有了新政策,说企事业单位,例如煤矿,出现伤亡事故,好象是给二十五万,反正咱也是法盲,什么也不懂,咱也不翻法律,就事论事。这个社会上最起码还有良心在,聪儿最少都要到大学毕业吧,那娘儿三个都还得管吧!“杨根旺接过关见龙的话说道:“人家周矿长说,他看国家法律了,都付二十万,另外亲属都都补助,好象总共下来给二十五万吧!”
关存龙说道:“按理说人家给的确实不少,可是那点钱真不能干点什么,他们虽然有钱,但人心总都是肉长的,哪天我去说说看怎么样!要是不好好答复就别把人惹火了,这人命事一点也不能拖,时间长了就淡了,咱的人也回不来了,看咱敢不敢和他弄……”“都多大年纪了说话还是那样,怎么就要和人弄事,这不是商量吗,看你那脾气,哎,该怎么样才能改得了啊!”王娇娥就不敢听“弄事”这两个字,她一听关存龙那么一说,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她只希望能给煤矿多要点,好使他们娘儿几个以后生活宽裕,若真要因为钱弄事,她情愿少要点钱,自己多管女儿一点。
关存龙牛脾气一上来,火了:“好了好了,我连自己都管不了,你们管去吧!”甩门而去。
王娇娥又紧皱眉头说道:“哎,早知道当年就不该让他去当兵,当了几年兵没改变什么,就是学下了一副臭脾气,他说话就不兴许别人插嘴!唉,该怎么啊,早迟要把我气死!”
对于杨兴旺的死,做为矿长兼村党委书记的陈天明也很伤心。但仅是那一瞬间出于对一个生命的同情,转眼间在脑海中就烟消云散了。在他的人生经历中,死人对他来说是见怪不怪,已习以为常。也许在过去,他会狠狠的哭上几把,可是现在,他只关心自己的企业能否正常运行,死人就死人呗,他过的桥比平常人走的路还要多,不会因为在他矿上有个人生命消失而会闷闷不乐。他想着多找几个人说说,看看能不能少赔点。毕竟,是个大企业,虽不在乎几个钱,但是不能坏了社会上的行情啊!煤矿伤人死人那是时不时的事,若是因为杨兴旺和他有点瓜葛就付的多了,叫以后该怎么去付啊,叫别人怎么去付啊!但付的少了,社会上也说不过去啊,他这么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却被这见事给难住了。对了,过去钟明处理这事处理的多,问问他的意见吧。
这天陈天明把周钟明叫了来。“钟明啊,怎么听说兴旺那事就还没有处理啊!你看人家人都埋了,没有和咱闹,给咱使拌,可见对咱的信任啊,你还不赶紧给人家处理了,还等人家往上告啊!”
周钟明心里一阵的纳闷,心想:还怪我不肯处理,明明就是你不多给钱,现如今又来怪我。心里琢磨了一会,想到:对,还是探探他的口气,看他有什么想法,我也好去处理,要不弄的我左右做人都为难。
“明哥,前两天就这个事和黄矿长还坐了坐,他也认为这个事很棘手。毕竟是本村的,若是外地人的话随便扔几个钱打发打发就算了,可杨兴旺这情况也特殊啊,家里还有老母、妻子儿女四个人,什么都得面面俱到啊!再说现在这事杨兴旺媳妇那头的人也插手了,那肯定没有一点含糊,他们插手肯定是想多要几个钱,您看您有什么想法啊?”
“照你这么说,这件事还有点难处理啊!咱们现在奉行的目标就是少掏钱,但又能在社会上说的下去,可你这么说,这么做却行不通哦!好了好了,你再去交涉交涉,毕竟我还是这个村的书记,肯定要特殊点,本来这事应该亲自由我出面解决,可这几天我确实忙啊!这不,思琪明年就要高考了,地区那边我还得抓紧跑,现在必须得跑,你看着处理吧!多给点钱就多给点钱,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是啊,他们一家情况也确实不好过啊,就指着那个半靼子兴旺挣钱,可这下两腿一蹬走了,确实不好过啊!咱也不是从那穷人过来的吗,照这样想想,咱也不能忘本啊,不能让人背后指脊背,说咱是以权压人,以钱压人啊!咱这也是长久的生意,对外界,咱必须有个好名声,甭管那黄矿长和那李矿长说什么,都是抠门的主,他们巴不得哪天我出事了,好来接管我的矿。去吧,废话就不多说了,处理去吧,我只想听一个满意的结果!”
周钟明出了陈天明的办公室。这下他心里明朗了,他就等着陈天明给他一个明确的批示,好让他照办的时候能够加点自己的想法,干点自己的事!
周钟明一路向自己的办公室走过来,脑子里美滋滋地想着许多事。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高大的身板更带了几分精神气。国字形的脸上栽着一些不很稠密的胡须。是啊,他的样子是有那么几分官气,比起陈天明,他更是为他这张脸和他这副身板骄傲,唯一使他遗憾的就是他不是这个煤矿的总矿长,去到那个低矮且身材单薄的陈天明跟前,他还得点头哈腰,“明哥长,明哥短”的叫,不过这种想法在他脑海里出现的几率却非常的小。他整天忙得除了赚到自己的工资外,还能在陈天明的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的再弄点外快,这个买卖又上门了。
他打开办公室的门,坐到办公桌前,到抽屉里取出一支笔和一张纸,开始了他的策划书,画着,写着,写着,画着……
事情处理得很顺利,华东大酒店301房,三十九万八,杨兴旺在人间走了一遭,就值这么多钱,他的命价被彻彻底底地定格在了双方的合同书和红色的手印下。
这一天,周钟明真是容光焕发,他风风光光的请关洛夫妇和他的三个儿子,杨根旺及两个说事的人吃了顿饭,同时他光明正大地给煤矿打了五十万元的字据。
夜深了。天,漆黑;地,漆黑。煤矿还在风风火火地工作着。路灯投下一片光明,撕开了沉沉的夜幕,照着幽灵似的杨根旺,偷偷摸摸,悄悄地钻进了周钟明的办公室。
“来了”周钟明拿起桌上的芙蓉王香烟,随手抽了一支递给杨根旺,说道:“这件事,你处理的很好,我不会亏待你的,来,坐!”
杨根旺恭恭敬敬地抓住烟,看着周钟明慢慢地坐到对面的沙发上,缓了缓情绪,正色地说道:“唉,兴旺命苦啊,你看,就他活着也赚不下多少钱啊!三十九万八对见芳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啦!不是我替你说话,关家那些人要的钱也太不合实际拉,张口闭口的五十万,现在哪里有那行情啊!我也是根据现在社会的实际行情来办事啊,你不见关家那老三吵着嚷着还不行吗,就你还给他们补了五千,要我绝对不补了,就不可能超过四十万,这下三十九万八,还不等与超过四十万了啊!兴旺是我亲弟弟,我自家的情况我还不了解吗,再说,兴旺现在没了,妈最起码还是我亲妈啊,多多少少我都还得管点啊,他家的那个烂滩滩我还得招呼着点吧!能过下去了,那钱确实不少啊!”
“是啊,付的那钱在社会面上绝对说下去了,就这钱,走到哪哪不说这钱咱付的多啊!不过根旺,我得提醒你一句,这钱千万不能落到关家人手上啊,小心他们抓住钱把见芳和两个娃都带走了,不回来了。你回去后应该和你叔及关家人他们好好商量商量这钱该怎么保管,怎么分配,你心里应该有个底。过几天你就别干那活了,把机电副队长干了,先跟着队长学学,明年我就把队长交给你。好了,时间不早了,回去吧,以后有什么事就直接来找我!”
就在杨根旺悄悄离开周钟明办公室的时候,关家一家人也正围在一起商量这个钱该怎么保管,他们对杨根旺的不信任就像周钟明怀疑他们那样。
关文龙生气地说道:“我看那根旺就不是和咱一条心,到我们跟前说的好好的,背后还不知和那周钟明搞什么鬼,你不见他一口一个,三十九万八就三十九万八,差不多了,说是兴旺他哥,给人这么多年了,估计早就对他弟弟淡了,连他妈都基本上不管,我看他心里只为自己着想!”
老二关见龙说道:“是啊,我看他们之间就是有“鬼”,这个杨根旺不得不防,千万不能把秒钱交给他一个人,现在的人都是见钱眼开,到时候要是真让他抓住钱,照他那个样,到时候不认帐你还不是没有办法啊!”
“是啊,现在咱对人家不放心,人家对咱还不放心了,人家还怕咱把钱拿着,到时把见芳和两个娃都引去不回去了,明天把他叔和根旺叫到一起,把保管这钱的事说说再……”还没有等关洛把话说完,关文龙“嘘”的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他手机响了,指着手机说是杨根旺打来的。
关文龙挂断电话,说道:“咱爹说的一点也没错,果然人家对咱不放心,叫咱明天去商量这钱如何保管。”关存龙对着门外打了一个哈欠,接着,说道:“明天跟你二哥和咱爹三个去,我明天还要上班,就不去了,现在累了,这季度考核比较严,不能误班,你们把事情说好后,让淑儿请上几天假,把他们母女俩接过来在咱家住上几天,我先去睡觉了。”说罢,打着哈欠走出了屋。
新一轮的谈判又开始了,他们都各自怀着不信任的心坐到了一起。所以说,人哪,每个人的心都是一个宇宙,阴阳造化,相生相克,深奥隐秘,无有穷尽。
这场谈判显然更容易解决,老杨也参与了,经过五个人的共同考虑,做出了如下的决定:关见芳身份证还没有办回来,现在这钱先存到他叔的名下,等她身份证办回来就转到她名下。不论谁都不能动她这个钱,就是关见芳要取钱也必须这五个人到场,银行才可以让取。望他母亲名下存上三万,说这是养老送终钱。至于杨淑和杨聪,这钱就存到关见芳一个名下,反正关见芳一个也拿不出这钱。最后,杨根旺说,他愿意为母亲养老送终,兴旺已经死了,再怎么说他也是亲生儿子,也应尽份孝心。最后大家一致同意那三万块钱存到杨根旺名下,并当场写下为母亲养老送终的保证书。至于母亲,关见芳以后要是有能力,也可以照顾,没有能力也不欠情,杨淑和杨聪也是,以后成家了,有能力,想照顾就照顾,不照顾也不能说什么,就要看他们以后了。
杨兴旺在世间最后留给人们的那点争论,到此就彻彻底底地结束了,代替他这个名字的将是淡化和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