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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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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褪残红青杏小,春天匆匆地过去了。杨家的小院,一片浓重的绿荫。微风中,白杨树欢快的拍打着油亮的叶片,垂柳摆动着轻柔的长裙,几乎拂到了大地上。绿的世界里,蝉鸣已经远远地飘出了夏季的原野。
生活以其固有的流速向前推进,既不会突然加快,也不会无故减缓自己的节奏。在他经过的地方,不同的地貌地形,不同的土壤地层,留下了不同形状的痕迹。每个人都生活在属于自己而又与外界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世界里,彼此之间是如此的难以相通。
六月,麦子成熟的味道已经飘游在农村的各色空气中,农民们都开始忙碌了起来。关见芳也不能消停了,收麦子她已经提前开始了,因为她家人手不够,她怕麦子熟透了都散落到麦地里去。关见芳近些天来心里毛毛的,自从上次王咏东跟随杨淑到她家来,最近是越来越勤了,她想到女儿估计是谈恋爱。
“妈,咏东来咱家收麦子了,我们俩都请假了。”杨淑远远地向正在地里割麦子的关见芳喊叫着。
关见芳没有想到杨淑竟然和王咏东一起回来,并且王咏东替她家收麦子了。作为长辈,作为母亲,作为已经跟不上时代的过来人,当着年轻人的面,对于她们的恋爱,她认为自己还是应该予以支持,再说……
“噢,咏东来啦,你看让你帮我们家收麦子,真是过意不去啊!”关见芳向正在和杨淑一起走过来的王咏东说道。
毕竟是大学毕业生,王咏东有情有礼,“婶,反正我在矿上也是闲着,你们家现在人手也不够,我认为我应该帮助你们。”说完看着杨淑笑了笑。
王咏东和杨淑确确实实是谈恋爱了。看着杨淑粉红的脸蛋,他不禁想起三个月前那动情的一幕。
其实对于王咏东来说,他暗恋杨淑已经半年多了。眼看着杨淑一天天的漂亮,做事的认真,淳朴的性情,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要爆发了。他怕再不向杨淑表白就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一个深情的夜晚,那天杨淑正巧加班。说是正巧,其实也不是正巧,对于王咏东来说,那天是他刻意认为的正巧。薄云在夜空流动,隐隐现出朦胧的月亮。那是半壁下弦月,清清的,淡淡的,弓步的轮廓清晰可见,弦部已是一片朦胧,渐渐的溶进天空。月半已过,盈满的玉轮匆匆地度过了大放光明的短暂时刻,迅速德躲了,像被潮水一点一点的侵没……
王咏东拉着杨淑看了那天空动情的一幕。
王咏东转过身,轻轻地抓住杨淑的手,杨淑想要挣脱,却终于没有。
“阿淑,做我女朋友吧,咱们以后结婚。”当他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脸不觉微微地红了。一个二十三的,未婚青年,当他直言不讳的面对婚姻问题时,不管所说的内容怎样,他本人是很难坦然自若的。世界上没有一个青年不曾想到过爱情,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颗爱的种子。它可能萌发的很早,也可能贮存得很久,也可能成熟于短暂的一瞬,也可能经历漫长的磨难而最终凋落。爱情是一种神物,不遇到适当的时机,它并不显露明显的形态,以至于本人都觉得似是而非。而当他清醒地意识到它的存在的时候,它就已经成熟了。
“啊,啊,……”杨淑喃喃地,满脸红晕,低声哼哼着,眼睛却像明星般闪亮。两度春秋,当年的红袄小姑娘,出落成秀美的少女:浅淡的眉峰如远远的山影,微微蹙起的眉尖使她总带着天真纯洁的神情。圆眼睛变长了,眼尾向鬓边扫去。小小的嘴像樱桃那么红,也类似樱桃一般的圆。她感觉到有一股暖流从她的心中,从他的全身流过,仿佛冰封的大地解冻了,泥土酥软了,春水涌流了,花木复苏了,春笋出土了,嫩芽吐绿了,花蕾绽开了,她生命的春天,人生的黄金季节,突然宣布到来了,而带来这一切的,是她也心仪已久男人!她当然知道,在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中,咏东在她心目中占据着怎样的位置,她也知道,这个人能给她带来幸福!他是她的朋友,她也是他的朋友,也许是因为彼此的景仰和信赖,才使得他的感情表达得坦然自若,毫无滞碍。但是现在,这种朴素的、自发的情感突然升华到爱情,少女的羞涩立即烧红了她柔嫩的面颊,她有些惊慌失措了,抽出微微颤抖的手,避开王咏东热烈的目光,说:“我们之间,可以谈……爱情吗?我怕我……”
王咏东轻轻地按住她的肩膀,他的胸中泛起了难以表述的复杂感情。不错,他是镇长的儿子,他是大学生,家庭背景也好,肯定有前途,他和杨淑的恋爱,以后若让父母知道了,肯定会遭到反对。但是现在,他再也不能忍受每天的憋苦,他要为自己的路自己的人生做一次选择,必须去做选择,他对杨淑真的有一颗赤诚的心。不管以后爱的路途有多少荆棘,他相信自己是真诚的。“不,阿淑,你不是很欣赏那句话吗?‘人和人是平等的!’在爱神面前,只有两颗串联在一起的心,没有什么钱权地位的存在!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做了朋友!告诉你,阿淑,几乎可以说,自从见到你的第一天,我就悄悄地在爱着你!”
“啊,那一定是命运、是缘分让你我相遇!”杨淑甜甜的笑了。心灵的隐秘一旦敞开,揭开羞涩的面纱,她也必须承认今天的爱情早早就播下了种子!她的春天来了,春风吹拂着她的面颊,春水亲润着她的心田,爱情的种子终于落地生根了,幸福使初恋的少女陶醉了!缓缓地抬起头,她望着他,一双眼睛仍然是那样纯净清澈。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两颗心紧紧地贴在一起。啊,这里毕竟是单位,是工作重地,不是花前月下,河岸柳堤,没有热烈的拥抱,没有甜蜜的亲吻……这有什么,最深沉的爱,自有它最朴素的方式!
回想起当时的那一幕,他幸福的笑了。自从他和杨淑确立了恋爱关系,他便隔三差五的来杨淑家帮忙,他确定他必须这么做,也只有这样做,他才能让杨淑更爱他。
两个月来,热恋已经让他们甜蜜的不得了了。如果有一天,谁没见到谁,脸上都会挂满焦急。
爱情就是这样让人如痴如醉……
……
陈天明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女儿恋爱了。半年来他一直在为女儿的事情忙碌着,没有办法,独生女,他得在她身上很费劲。可……
弄得好好的,高中一毕业,他就送她去国外留学,可最后事情又变了挂了,说先让陈思琦在国内好一点大学念两年书,念完后再去国外留学。
他心里动摇了,就一个女儿,宝贝中的宝贝,离得远了都不放心,还要望国外送。每当和朋友闲下来聊天的时候,说起这个女娃上大学,别人的意见好像都很一致:女娃娃嘛,迟早是别人家的人,差不多上个学校就算啦,送到国外去,那么远,还要回来,何况你就一个独生的,不如直接到国内上个大学算了。其实在他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就一个女儿,他心疼的比他的企业还心疼。
说起一个女儿,他心里就难受。他多么想要个儿子啊,这能怪美玉吗,当年穷的叮当响,美玉一连打了两胎,第三胎死活要生下了。第三胎就是思琪,可是第三胎生下后,美玉却是死活也不生育了,北京新星医院、上海长江医院、西安西京医院和唐都医院都没有看好。他想想,这也许是这些年来美玉原谅他的原因吧。
陈天明忽然感觉到近些天来真的苍老了,好像处理事情也没有以前那股子干脆劲了。别人都说他有钱,可谁知道他的烦心的事啊,他的痛苦啊!一天杂七杂八的事情纠缠着他,他是睡也睡不好,是吃也吃不好,他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啊!
昨天郁文丽说有事让他帮忙,还要一百万。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这女人到底在搞什么啊,他心里难耐。这些年和郁文丽的事他听到过乱七八糟的闲言碎语,有人评价说那是他有本事,有人骂他是畜生,不过现在好像人们都习以为常了。回头想想,他真正对不起的人是美玉啊,尽管美玉常常回来,但他还是很少和她在一起,也只有思琪放假了,他们一家才有时间坐到一起聚聚。
美玉从哪个方面说,都不能说不是一个好妻子。她真心地爱他、疼他,这么多年来用力地保护着他、体谅他!是她用贤惠和辛劳维系着这个家庭,使他在为生活和事业搏斗的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时候,始终有一个能够给他以爱抚和勇气的“后方阵地”。这几年,他虽然与郁文丽有了特殊的感情纠葛,但他从未想到过要抛弃美玉、或者让美玉离开自己。
八点五十……九点……九点五分……
文丽不是说好九点钟来的吗!陈天明觉得身上好像有一些虫子在爬,沙发上也像被人点燃了烟。他跳起来,走到窗前,掀起紫色和乳黄色的双层窗帘,朝楼下左侧的那条路张望。
九点,夜已深沉,郁文丽怀着激动的心情向陈天明那里走去。她心里既激动又高兴,如果天明答应给他钱,他就带着全家离开这里,直接去市里买套房子,儿女都大了,她要和家人好好的去过日子。这么多年来,她受够别人在后面骂了,使得她的丈夫抬不起头,儿女以后也抬不起头,遭人谩骂,她们俩都不说什么了,关键以后儿女还要活人啊!这次她就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想到这里,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可以自由自在的做人了,她可以真正的抬起头,挺起腰做人了……
还是不见人影!还是不见人影!陈天明对时间的认真态度使得他的心情更加焦急,越发地烦躁。
他把报纸拿到手里又丢到沙发上,坐到藤椅里又起来。忽然,他瞪住了,对面靠墙的高背沙发椅子上,一个美丽的面孔正朝向他在笑。
那笑像是欣赏又像是嘲讽。夜的深沉显出两排洁齿的银亮;额头如同一片落雪的原野;两抹浓眉下镶嵌着两颗星辰;鼻梁挺秀犹如一架山脊;一头浓发,凤尾菊似的在脑后和颈下恣意飘逸和流泻。她向墙边伸出纤细的食指,柔和的、乳白色的日光灯的亮光,立刻使她周身闪射出春天的光坏。那光环遮蔽了那眼角上的几道细密的褶子,和褶子下方的眸子里隐隐外泄的某种忧郁和不安的情丝。
陈天明醉了!
“文丽!……”
那手柔软细腻,像是一块湿热的海绵。一股电流经由海绵传到神经中枢,陈天明就势俯身下去。
那只手把他推开了:“你别乱动,我们不是有事吗?”
“就那么急,就……”
“你到底是听不听我说啊,不听的话我立刻就走!”语气中没有回旋的余地。
“好!说,文丽的话咱还敢不听啊!”
陈天明乖乖地退回到沙发那边,随手丢过一包高级的咖啡糖。
“我准备和你结束。”
“什么,结束?”
陈天明的眼环忽然凝住了,他差一点跳起来,眼珠几乎要滚落到猩红色的化纤地毯上。
“我想你应该理解我。”郁文丽把低垂的眼帘挑起,审视的目光中流露出温和的期待。
“理解你?”终于问出一句话。
“是的。”
静默,好难捱的……
窗外漆黑。有风。风像一个顽皮的孩子,悄悄地尝试着揭开那道厚实的窗帘,窥探那背后的秘密。忽然,窗帘果真被揭开了,沉闷的屋子里透进了夜的神奇和美妙。
陈天明在整洁的地毯上踱了几步。然后回到藤椅中,从写字台里拿出一盒烟,点上一支,用力吸了一口。
烟雾弥漫了他的脸,弥漫了郁文丽的视线。
因为胃病和咽炎,他的烟已经戒了将近半年了。那是郁文丽劝诫的结果,但此刻郁文丽只能眼睁睁看着,压抑着几次冲涌上来的劝告的意念。
“难道你那天要一百万就是为了这事吗?”陈天明咳嗽着,但心绪显然已经平静下来。
“是”郁文丽的脸忽然有些燥热,目光盯到写字台一边。
“如果你能谅解我的话,我还求你办一件事。……”
“谅解你?”陈天明再次沉吟。片刻,身体向后一仰,显出一种热情爽快的样子。“这样也是好事,我有什么不谅解你的!咱们一起走过这么多年,论功劳论情谊,只要我陈天明还在杨家村委还说了算,你文丽就说吧!”
郁文丽反倒吞吐了:“我只是想……”
“要钱?我给!”
“钱?我那天说着玩的,要不了那么多,只是我想把我们一家人的户口迁到市里去。”
陈天明沉吟的屈了屈手指,眉头微微蹙起:“文丽,迁户口不是件容易的事啊,这你应该知道,并且还是你全家的,还是市里?”
他屈起手指在桌上轻轻的弹了几下,忽然一扬下额:“这样吧,我亲自来办,绝对办到,行不行?”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折子说道:“这有五十万,密码我生日,你拿去吧!”
郁文丽显然是被感动了,眼眶里溅出几颗明亮的泪花。她直视着站在她面前的杨天明,猫儿似的任凭他把她的小手握进两只宽厚、坚定的手掌中,并且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串重重的热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