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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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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三年十月的一天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阳光灿烂的日子并不意味着就能给人带来什么好消息,比如说杨兴旺生命的终结。相反的,关见芳在这个日子陷入了更深重的黑暗之中,她的生活好象被一双无情的手操纵着,让她无法逃脱出这个欲哭无泪的季节。
在任锁红还没到关见芳家的时候,关见芳已经知道杨兴旺出了事。是杨红告诉她的,那天杨红正在家里给一位村民输液,忽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扰了他悠闲的情绪。他赶紧接起电话,顿时傻了眼。在房子里的人只听见他说了“好、好、好”后,急忙的背起药包出了门。他也没有来得及告诉家里人出了什么事,因为他怕话传到郭翠兰耳朵里,郭翠兰受不了这个打击。
杨红从家里出来后,急急地向矿上跑去。由于煤矿开在村子的沟里,黄土高原都是这样,村子是盘山而建,一般,人们都住在高处,山沟里就用来种庄稼或干点其他,比如说开煤矿,建炼焦厂、电厂等。本来他是不路过关见芳家的,可是他脑子里还是下意识地转了一下,他认为他应该通知下见芳,出了这么大的事,让她有个思想准备。使他没有想到的是,他转身走的那一瞬间,关见芳却躺到了地上,但他却毫不知晓……
别看任锁红将近五十,可是她跑起路来却还是当年那么老练。她生怕有人提前通知关见芳,使她的第一手资料不能得到充分的应运,使她不能更好地去表现妯娌之间的友好。可她费了半天事,努力却还是落了空,没想到见到关见芳时担惊的程度却不亚于见到杨兴旺时的情形。她又惊呆了,然关见芳的一声吼哭,却哭碎了她多年来一直嘲笑关见芳的心,使得她们俩沉痛的哭声一下子狂乱地传出了黄土高原……
王咏东心里一阵急噪,他心里明白躺在他跟前这个奄奄一息的中年人,就是他爱人的父亲。怎么办呢?煤矿把这么棘手的事给了他让他处理,可见周矿长对他的信任,其实也是周钟明在考验他的能力。到矿上干了这么多年了,眼见的煤矿的产业是一天一天的壮大,可是他却依然是成绩平平,没有干出点非常出色的事。他深知周钟明的用意,让他处理这件事情就是让杨兴旺死,周钟明说了一句话,阿东啊,尽力了就行了,凭我当年的经验,兴旺恐怕是不行了。可是他怎么能这样做呢!可是……
一个人生命若是真走到了尽头,上帝是不会给他任何眷顾的。其实上帝本身就是一个大大的吝啬鬼,它是舍不得去给杨兴旺再多留一点时间,让杨兴旺再去给亲人们交代些什么,杨兴旺自然就是长眠了。车还没有来得及驶到华东人民医院,杨根旺的恶嚎声已经远远地飘向了华东市的上空。王咏动松松的喘了口气,但还是流下了酸痛的泪……
兴旺累了,就让他去吧,静静地去吧……
急救车驶进杨家院子里的时候,村里大大小小的、有事没事的人都围了来。不论他们是抱着何种心态围到这里,但他们脸上都挂着共同的一副表情,死寂而又深沉。杨根旺从车里哭到了车外,谁也没有顾得上计算他到底哭了多长时间,但他的眼泪的确是非常的多,加上他那杀猪似的恶嚎,很快的郭翠兰的心也碎了,昏倒在地。王咏东跟着急救车悄悄地溜出了杨家院子。杨家如同天塌地陷,杨聪眼睛空空的瞪着父亲的脸,心僵死了……
关见芳和杨淑猛地扑到杨兴旺身上,号啕大哭,痛不欲生;年仅十九岁的杨聪却是异常镇静,父亲那一脸绝望的残象,立即使他明白什么样的命运落在了全家的头上!他跪了下去,跪在父亲的身边,望着那张苍老、疲倦而又死不瞑目的脸,他的眼泪“刷”的滚落了下来。但是,他没有叫喊,没有摇晃着亡人诉说一切。他知道,父亲已经归去了,在他离开人间去入天园的时刻,是不应该打扰他的,让他静静地走,从容地走……他遗憾的是,自己作为儿子,父亲的至亲骨肉,在他最后的时刻竟然是让父亲继续上工,没有尽过一天的孝,这是他长这么大最大的缺憾!现在,父亲的灵魂也许还没有走远,还在等着呢,你看他那圆睁的眼睛,大张着嘴!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抚着,阖上父亲的眼睛,闭上父亲的嘴,衷心地为他默祷。他相信,父亲一定是听到了,带着亲人的祝愿,带着信仰,走了,去了。
郭翠兰和关见芳全乱了方寸,此刻哭的向一摊泥。杨淑没命地喊着:“爸,爸!……”
任锁红满脸的泪水直愣愣地望着杨根旺“现在……该怎么办?”
杨聪神色严峻地说:“大伯,爸爸的后事就靠你和我了,你赶紧叫人去弄寿衣和棺材,顺便给我舅家打个电话!”
杨兴旺被抬在了自家的炕上,无声无息地躺在离“碾墙”不远的后炕上,头朝南,脚朝北。他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了,什么也不用管了,家里的大事小事,永远都不会再麻烦他了,这个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家,到他这一代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以后的兴、衰、存、亡都与他无关了。他不知道家中的惊恐与混乱,不知道亲人的悲痛与涕泣,他的灵魂,踏上了另一次路途遥远的跋涉,朝着应有的归宿去了。
葬礼定在亡人咽气的第二天,依关见芳和杨淑的心愿,她们恨不能把亡人的遗体永远留在家中。没有了杨兴旺,她们不知道怎样再在这个倒了顶梁柱的家中活下去。但是,杨聪不肯:“妈,这不行,‘亡人以入土为安’,‘亡人入土如奔金’,送爸爸走吧,让他安心地走……”
众乡亲都连连称是:“见芳啊,聪儿说得对!一切煤矿都会管的,让兴旺入土吧!”
其实,一生虔诚的关见芳何尝又不知道!但是,让理智战胜感情,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到的,女人就是女人,都只会哭,完全没了主意,把两肩上的责任,统统都交给杨聪了。
如果没有乡老的帮助,杨根旺和几个舅家人的支持,杨聪也许无法胜任这平身第一次遇到的丧葬大事,把一切都安排妥帖。不,十九岁的杨聪已经是个大人了,母亲的无能、父亲的本分,在他身上起了独特的反作用。在外面上学的这些年,练出了一个刚强,稳重的杨聪,他相信,即使父亲丧身在荒郊野外,他也会把父亲的遗体背到祖坟上,把亡灵送入天国;他相信,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母亲和弱姐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寡,这个家就不会垮!何况家里还有顶门立户的男人——他,杨聪!
十月,真是阴冷的一天,秋雨淅沥的一天。为什么?在一世清白的的杨兴旺离开人世的日子里,老天也不给他最后看一看明朗的晴空,和煦的阳光?也许是,他的生前存着太多没有干完的活,他的死后留下了太深的悲哀!
秋雨打湿了杨家小院,关见芳和杨淑、杨聪跪在水淋淋的泥地上,默默地祈求抬兴旺入棺的人手轻一点,轻一点儿……
白幔里,郭翠兰由任锁红扶着站在棺材的旁边,望着儿子清瘦、憔悴的遗容,她的心在流血!这么多年,一幕一幕清晰地重现在眼前,她怎么能够想到他竟然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兴旺早早地撇下她这个老母就走了!儿子一辈子的任务完了,到最后两手空空,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白布裹身就是他从这个世界上带走的全部行装!
清除了一切“念想”的杨兴旺安卧在棺材中,圣洁的白布覆盖着他的全身,蒙蒙的细雨冲洗着亲人们的泪眼。
埋体出动了,八个小伙子抬起杨兴旺的“卧榻”,送他出门。早晨的细雨和薄雾伴随着送葬的队伍快步行走。杨聪眼含热泪,扶着父亲,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他跟着父亲走,父亲的头朝着北方,那是祖坟的方向!爸爸啊爸爸!您不想家吗?不留恋这个世界吗?不挂念我们吗?爸爸,您为什么走得那么急?再过片刻时光,我们就永生永世再不能相见了!
秋雨淋湿了墓地,淋湿了那一座座古老的坟茔。现在,又一个新坟要加入这个行列,杨家又有一代也将在这里长眠了!
土葬是根据当地的特点采用的洞穴葬法,坟坑已经挖好了,这是一个长方形的深坑,南北走向,挖到底部,再从一边挖个半圆形的洞,是亡人安息的地方。按照习俗,在亡人下葬之前,应该由他的亲人下去“试坑”,杨聪立即跳了下去,钻进潮湿、隐暗的洞里,凭自己瘦小的身材替父亲去“试”这个与人间隔绝的居室,用自己瘦弱的手,抚摸这每一寸土,惟恐有任何地方使父亲不适。
当他完全放心了,才起身,伸出双臂,迎接父亲的遗体。乡老们把杨兴旺缓缓地下葬。泪水模糊了杨聪的双眼,最后告别的时候到了,他摸索着,跳出了坑……
黄土无情的埋下来,掩埋了洞穴,填平了深坑,一座呈锥形的新坟,出现在杨家的墓地上……
乐队又一度吹打起来,那是对亡灵最后的送行,对死者亲属最后的安慰,随着凄厉秋风、飒飒秋雨,飘荡在昏暗的天地之间。
杨聪久久地跪在父亲的坟前,用那双细腻而又粗糙,瘦硬的小手,拍打着父亲坟上的每一寸湿土……
送终的人都散去了,杨家院子里只剩下了一片寒酸的凄苦,每一副脸都那么木然,傻傻地,傻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