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路流年》郑亮

6、五

　　杨兴旺今天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对于他来说，歇息两天是上天对他又一次怜悯的恩赐，他现在心里是暖的，儿女的长大让他真正品尝了“老来福”的感觉，但是他现在必须还得好好干，他要通过他的努力好好给淑儿找一个婆家，将他可爱的聪儿供上大学。
　　其实作为一个父亲，有这种想法是再正常不过了，谁不愿意看到儿女成家立业，事业有成呢！杨兴旺心里想着反正他这辈子就是这吊子了，钻黑窑窟窿就是他的命，他绝对不能让儿子再步入他的后尘了。但他还是觉得他是非常庆幸了，虽然他当时是以老处男的身份娶了人家见芳，但人家见芳自从嫁给他后也没有让他吃过亏，帮他带会一个懂事的女儿不说，还给他生了一个那么精明的儿子。并且把家里帮他打理的井井有条，这么多年来跟他也吃了不少苦，但却从来都没有一句怨言。
　　聪儿就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家以后的顶梁柱。他暗自高兴，没想到我杨兴旺也有今天，虽然我没有钱，可是我的儿子却不比你们的儿子差。虽然祖上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家业，但他认命了，他就是吃苦的命，可是他庆幸儿子却说不定了，杨聪上了学，见了世面，认识的人也多了，村里都没有几家人敢去小看他，再加上那小子嘴甜，口碑好，深得村里人的喜爱。杨兴旺想到这里便又高兴的咧了咧嘴。
　　杨兴旺心想着他现在有着两下子他已经足够了。没想到当年穷家嫌，富家怕，没有姑娘愿意跟的穷小子今天能有这两下子，他真想跑道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大吼一声，来品味一下心里的喜悦！记得他当年都跑遍了周围的村子，就是没有一个姑娘愿意跟他，并且还有乱七八糟的话骂他，说他是二流子，说他是憨憨，还有说他门第不正。和他同龄的村里人连儿女都有了，他还是眼巴巴的一个人，可是他又能怪谁呢？怪他父亲吗，父亲已经死了，狠心的撇下了他们孤儿寡母四人；能怪他母亲吗，母亲在他父亲死后，不忍心扔下三个孩子，说到底毕竟都是她身上掉下的肉，每一个孩子都是她的心头肉，她怎么能学他们那狠心的父亲一走了之呢，再说谁愿意帮她抚养这三个孩子呢，就是有，她又怎么放心呢，于是她就辛辛苦苦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了，想到这，杨兴旺心都碎了；又能怪他那可怜的傻子弟弟吗，但那是弟弟自愿的吗，谁不愿意自己去做一个正常的人呢，即使是弟弟坏了他家的门风，他也不能把责任推到弟弟身上；那他怪谁呢，上过二年级的他根本就想不通那么复杂的问题，于是干脆就算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杨兴旺当时真有不想活的念头，家里是一贫如洗，就连几孔象样的窑洞都没有。哥哥虽然接了婚，但那是入赘别人家，等于已经别人家的人，虽然在一个村里，但却感到没有小时侯那种感情了。可是他不能死，他连女人碰都没有碰过怎么就能离开人世呢！他现在想女人真是想疯了，他是多么想碰一碰女人啊，哪怕是拉一拉手，或者是在哪个女人屁股上好好捏上一把都行，可是他有那贼想法却没有那贼胆。
　　即使现在有个女人跟他，他也必须有资本啊！就那一间破土窑，里面黑不隆垌的，进了里面连黑夜和白天都分不清，就是这也没有啊，难道娶了老婆和母亲在一块住吗！他想了想都害怕了，他必须干活挣钱弄房子了，假如以后真的有机会也不至于到时尴尬，使机会失去。可是他又能干得了什么呢！
　　他真是迷茫极了，心里不断咒骂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无情的世上，偏偏又摊上了个这么破败不堪的家庭。唉，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干吧，不干又有什么办法呢，难道就这样让活活的人被尿憋死吗！
　　没有人愿意给他说媒是有原因的，都是那个傻子弟弟惹的祸。因为一有人进他家门，他家那傻子老三就像一条疯狗一样，拿起东西乱打人。说句不好听的话，他那老三就是他们家里的一条看门狗，原来还出去玩玩，自从父亲死后，他看到人来他家，他就认为是要拉走他妈，就拿起东西乱打人了。就连窜门的都不敢来他家了，那几个说媒的都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让老三打了，于是都生气了，最后才落下个杨兴旺自己给自己找媳妇。
　　第一次听说有人给他找了个媳妇，他真是喜出望，当时他已经在煤矿里上工了。当时的煤矿还没有三轮，从矿里望出拉煤，全靠骡子用拉土的车拉，杨兴旺吆骡子可真是一把好手，再说也年轻力盛，一天就数他拉的次数多，慢慢的村里人都认为这娃脑子没病，都认为这娃是干活的好把式。对于娶媳妇他已经心灰意冷了，他只想让他母亲和弟弟都过好点，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村里人出到村外却没有再说他的坏话，使他的机会是越来越多了。
　　杨兴旺的心是善良的，他不愿意再看到母亲去为他们俩大小伙操劳了，他必须承担起做人的责任。
　　这一天他还是象往常一样继续上工了，晌午刚过，他大哥杨根旺就来找他了，说：“妈叫你回去，说要给你介绍个媳妇哩！”
　　他一听这话，赶紧给他大哥说了一声让给他请个假，扔下手中的活就望家里跑去。
　　有谁知道当时他听到这话是多么的兴奋，他想着他这辈子终于没有到世上白来一回了，终于能碰女人了。杨兴旺边想边望家里跑着，对，这就是事实，绝对不是做梦，他掐一下自己的脸，是在现实中。这下子不光可以碰女人的手和摸女人的屁股了，他这下还可以碰女人的身子了。
　　他见了，第一次看见关见芳，他没有太多的冲动，媳妇的形象在他心目中已经破败了。
　　关见芳坐在杨兴旺家的炕上，粗糙的脸蛋上只有无奈。蓬乱的头发镶嵌在她那合格的脑袋上，穿一件好象是八十年代不知哪一年的上衣，一条深灰色的牛仔裤把她农村妇女的风格显得淋漓尽致。杨兴旺瞪着双眼看着炕上坐着的两个妇女，老的有五十多岁，还有一个看上去有三十来岁，三十来岁的妇女跟前还坐着一个小女孩，脸上显出和他妈妈一样的表情，还带着点羞涩。小女孩看上有两三岁，看见杨兴旺进来，好象有点怕生，把他妈妈的手抓的越紧了，并且一直在抠她妈妈的手指甲。只见他妈妈时不时看一下小女孩，说道：“啊吆，别抠了，疼，听话，坐好！”可是小女孩根本不去理会，继续在抠着。
　　杨兴旺也有点羞涩了，家里好象来了生人，一时不知所搓，他母亲赶紧给他填上话：“来，兴旺，这是木弯村你姨和她女儿，今天来给你介绍个媳妇！”说完哈哈哈哈对着坐在炕上的王娇娥笑了。
　　杨兴旺赶紧红着脸问到：“姨，你和姐刚来啊？”羞涩地低下了头。
　　王娇娥看见杨兴旺低下了头，就说道：“看来你村那老杨没说错吗，娃看上去就是挺老实的，看都有点害羞了，呵呵呵呵！”
　　杨兴旺他娘到是很大方的说道：“是啊，这娃老实，心直，干活又卖力，咱见芳跟了绝对不会受委屈的。”
　　王娇娥继续说道：“我女儿这条件也不挑三拣四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也不瞒你们，我这女儿离过两次婚，人家都看不上，一是嫌她人太老实，二是没有文化，人家嫌拉不到人面前去。再说我也不想让我女儿跟那娃了，纯粹是个烂娃，家里最起码的水都没有担过，我女儿自从嫁到他们家，大大小小活都让我女儿拦了，整天赌博不着家，这次就是他们不离婚我也会让我女儿离的（她是在说关见芳的第二个女婿）。我也不说什么了，自家女儿就是念书少，太老实说不了话，干活里里外外都是个能手。离婚就离婚，反正就是这了，我也不怕丢脸了，他门不要还怕我女儿嫁不出去？后来我听你们村里的老杨说你们家娃都二十好几了说不下媳妇，娃又老实，也不会嫌弃，今天我干脆把女儿都带过来了，旁边那是她的女儿，很听话的，就是身体有点不好，有点胆小。你们看行不行，要是行的话今天就给个话，选个好日子过事（结婚）算了。再我也不瞒你们，我女儿他几个哥也给她找下一个，是我们村的，和你们家情况差不多，他们说离得近好对女儿有个照料，不过我不同意，我看不上那娃，现在和他们都还闹着别扭哩！”
　　杨兴旺没有想到，介绍给他的竟是坐在炕上看着有三十来岁的那个妇女。说句实话，打心眼里他看不上，可是不要的话，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只要他现在答应的话，这次肯定不会有问题的，再过些时日他也会像别人一样，真正的有家了。他心里矛盾极了。
　　真没有想到坐在炕上的这个老婆子说话会这么直截了当，从她的话头上看，她这次是豁出去了。看来这个老婆子是受了打击，真正的从心里上火了。他还能从老婆子的话里听得出来，他现在立刻就要作个决判，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连和他妈商量的时间都没有。怎么办呢？一辈子呢，他犹豫了！算了，就冲动一次吧，命就到这里了，谁叫……唉！
　　他同意了。
　　原来想要个老婆，这下送上门来一个，并且还是白送上门的，不要财礼，还白送来一个女儿。可人长得真是……唉，算了，咱长的也不就是球那两下吗，认命吧！他心里乱烘烘的，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
　　结婚就如关见芳她娘王娇娥说的那样，简简单单，草草就了事了。没有坐下几桌席口，这是他预料到的事，他没有心寒。他象阿Q一样安慰自己，我杨兴旺这辈子能有个女人跟就知足了，还图个办红火的婚礼什么的，我没有钱，什么都没有，对我来说，办那也没有意思。他有家了，还有了女儿，以后他可以像别人一样真正的过日子了，他是幸福的。真是没有想到，关见芳那天看上不咋的，经结婚那么一打扮，还有几份姿色，看来人就是要打扮，再丑陋的人太说一打扮，那都会立刻美上那么一截了。
　　说起杨家村的老杨，的确是一个好人，热心肠。他眼看着兴旺家那份家业实在是薄啊！兴旺他妈又是那么的辛苦，难道就让他们家一个个都象根旺那样入赘别人家去吗！再说那老三还是个傻子，就是入赘也没有人敢要，那娃这辈子肯定是完了。现在那家里头就剩下那老二兴旺了，既老实，又肯吃苦，可就是偏偏找不下个媳妇。他常在心里骂：“杨福啊杨福，你这个狠心的家伙，你就忍心留下孤儿寡母吗！你糟蹋了一家人啊！”
　　老杨和关洛认识得早了，当年都是穷的揭不开锅，他们当时是在一个矿上给人家干苦力的，一天下来赚人家一块七，家里常常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了。当时他们是宁愿自己挨饿，也不愿意让家里人挨饿啊，常常是发了工资在矿上食堂给家里人换几个黑面窝窝，拿回去给家里人吃，自己则在矿上拼命干活以此来抵挡饥饿。没办法家里儿女多啊！有一次他实在是忍不住饿倒了，还是关洛把他背到食堂，求着让人家给他喝了一碗热面汤，吃了半个馒头把他救过来的。可是他一直记得，当时关洛把自己吃的给了他，关洛却整整的饿了一天啊！
　　年纪大了，一想起往事来就忍不住要流下几滴激动的泪。
　　那天他闲着没事干，想想还是去关洛家坐坐，多年来，他们都保持着联系，可是毕竟各有各的事，所以不在一起干了，见的面也就少了。他听说关洛家里条件比起原来好多了，几个儿子都长大了，给他替了轻，他现在在家里享福着呢！到关洛家才知道关洛正在为他这个女儿的事烦心呢，他细细地听了一下情况，觉得正巧能介绍给他们村里的杨兴旺。两个人都老实，撮合在一起肯定能合得来，他想着兴旺也会同意的。
　　于是就有了杨兴旺和关见芳的结合。
　　结婚时杨兴旺还是没有房子，他借住到了他村有钱人闲置的一孔破土窑里，虽然有点破，但毕竟人家还是看他老实给了他，不过比起他多年来和他妈住的可要好多了。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开始认真地象别人一样经营家了。他没有想到的是，经营一个家比起他原来独自一人可是苦多了。他拥有了女人以后，反而感觉到，女人也不过就是那么两下子吗，也没有多么神秘吗！最使他高兴的是，不到两年时间，关见芳他添了一个儿子，这次彻底冲刷了杨兴旺过去的晦气，他有后了。
　　杨兴旺越想越高兴，他心想着他现在把家里什么都给安排好了，这辈子他还是活得精彩的，即使现在死了也值得了。使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想法正是老天爷的想法，老天爷正在给他安排着他以后的路……
　　想一下杨淑，杨兴旺还是紧缩了一下眉头。先在家里唯一让他不放心的还是杨淑，这么多年来，这个非亲生女儿已经是不止一次的让他想起就担心了。
　　杨兴旺虽然已经把杨淑当亲生女儿看了，但他认为他还是做的不够，他现在唯一能弥补的就是能给杨淑找一个好的女婿。杨淑从小到大个头是变高了，嗓音是变了，可是那胆小的性格却仍然没有变，小时候说话说不真，现在基本上没有什么大毛病了，就是有时候有一两个字还是说不真。让杨兴旺没有想到的是，通过这么多年来的相处，他发现杨淑和关见芳的性格是一模一样。不跟人争，也不跟人抢，干活不怕脏和累，又是那么的听话。他是多么希望杨淑能象关见芳一样以后能找一个和他一样的好丈夫。
　　杨淑不上学了，他到是没有过分的怪自己。杨淑学习就不好，比较偏笨，在加上当年看病误了一年，尽管最后又留了一级，可就是念不下，上到初二的时候是死活不上了。因为当时杨淑和杨聪是一个班的，别说一个班了，就是一个学校，谁都知道弟弟学习好，姐姐却是个大笨蛋。杨淑实在是没有办法上了就回来了。
　　杨淑辍学回来，杨兴旺还去学校找过老师，想让杨淑继续上学，他的想法是让杨淑当个老师。老师把事情原原本本给他说了一遍，就连老师也认为杨淑再念下去也是什么都学不到，反而会让孩子更苦恼，同时也会打击孩子的自尊心。可是让杨淑回来又能干得了什么啊，家里也没有重活，也不缺人手，让她呆在家里会让她更加没有自尊，自信的。他认为应该给杨淑找份活，锻炼锻炼。可是找怎样的活才适合杨淑呢，原则一点是不能让淑儿干重活，可是干轻活没有文化人家也不要啊！
　　经过他几天的琢磨和观察，他看中了一份既不出力也不要多少文化的活。他平生中第一次破费买了一条红河精品88去找了周钟明，周钟明是三推四拖啊，他不知到人家办公室跑了多少回，说了多少好话，求爷爷告奶奶总算是解决了。每月多少钱先不说，他心里想着淑儿总算有锻炼的机会了。加上她那副美丽，他高兴他淑儿以后一定能找个好婆家，他就盼着那一天了。
　　杨兴旺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过自己有多苦，恰恰他才是这个家里最苦的一个人。他认为，庄稼人吗，都是这样的，老实，朴实，善良，一辈子低着头干自己该干的事，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才是根本。以后儿孙满堂，全家和睦就是再幸福不过了。
　　现在一班下来，他可以赚到四十块钱，一月除了烟钱，给家里交一千，要是有个加班的机会，再给家里交上个二三百，就是不算杨淑那份，他完全可以养活家里人了。杨聪也花不了多少钱，他心想着，怎么都够了。
　　杨兴旺心里非常满足的下了矿井。他没有想到的是，他这一进入里面，这辈子再也不会见他那让他担心的淑儿，他那精干聪明的聪儿，和陪伴他半辈子的好老婆关见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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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别了，亲爱的亲人们！对不起了，就让我来世再做你们的亲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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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到一刻钟，杨兴旺被横着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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