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路流年》郑亮

3、二

　　雨还是停了，大地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风不紧不慢地吹着，落叶在风的阴影下还是显得那么的洒脱，纷纷扬扬的，跟随着大自然的乐曲声起舞着。清晨的乡村虽然静寂，可各家屋顶的炊烟还是照样忙碌了起来。惟独关见芳他们家的炉灶却是那么的冰冷，那么的苍凉……
　　“怎么还不来呢？快打电话再催催，娃是等不及了”杨红焦躁着。
　　“来，兴旺，见芳，你们先来吃点东西，一会车来了走的时候身子暖和”杨红的老婆站在家门口对着他们俩喊道。
　　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情吃饭啊，能喝进去一点开水也就谢天谢地了。杨兴旺忽然好象想起了什么，转身对着关见芳说道：“你看我们都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啊！快去回家收拾收拾，把杨聪给咱妈安抚好，家里的钱都拿上，多带几件衣服出来，把淑儿的厚衣服都拿出来。”关见芳转身往家里跑去。杨兴旺又转过头来对杨红说：“杨红叔，昨晚打扰你了，我这药钱先欠着，你看你……”
　　“知道了，你别说了”然后转过身到家里拿了一千块钱出来，说道：“叔也没有多少，这点你先拿着，无论如何也要把娃看好啊！”说罢，杨红的眼睛又湿润了。看来人的年纪大了就是不能见事了，杨红也是如此，尽管他是多年的医生，也曾见过死人。杨淑这么小的年纪，他实在不愿看见白发人送黑发人。眼泪在这年头已经不值钱了，可杨红用手那一抹是他歇斯底里的心痛、心惊！
　　“叔，顺便让你再帮个忙，你帮我到矿上请个假，就……先请上一个月吧！啥情况你都说一下。”
　　“好的，你别管了！”
　　车终于来了，关见芳也从家里赶了过来。开车过来的是关见芳的三哥，还领着他正在上初中的侄儿。这辆中巴车是关文龙专门买来拉客人的，他这个侄儿也就是放了暑假没事干顺便跟着卖卖票，话说白了也就是跟着玩儿呢！小孩子嘛，他总是闲不下来，特别是要是有个大人宠幸他，他便会高兴的一蹦三尺高。你让他干啥，他就会毫不考虑的去干啥。
　　杨红的家在村子的中央，门前有个大的麦场，一般的车都能开到他家门口。有时候别家来亲戚了，家门口停不下车，还专门把车停到他家门口。
　　“娃到底怎么回事啊？我一时半会也没有听清楚，快，快带我去看看！”关文龙匆匆下车望杨兴旺跟前走着说着。
　　“娃在屋里躺着，快进屋看吧！”还没有等杨兴旺开口，杨红已经边说边把关文龙望家里请。杨兴旺和关亮，还有一直默默流泪的关见芳也跟着进了屋。
　　杨淑此时已经醒来，眼睛眯着，听见有人进来，眼睛微微睁开。一夜的折磨已经让杨淑一点都不想把眼睛睁开了。但毕竟还是孩子，始终改不了她那希奇的天性。
　　“淑儿，淑儿，认得舅舅吗？我是你三舅啊！”
　　“三丢（舅）”杨淑吃力地叫了一声，嘴角微微的露出了点喜悦。
　　“娃怎么成这样了啊？你们一天是干什么啊，连个娃都照顾不了！”关文龙说着用愤怒的眼光瞪着杨兴旺和关见芳。只听在一旁的杨红说，现在不是责备的时候，赶紧把娃送到县医院才是要紧。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关文龙一把抱起杨淑就往门外走，众人都赶紧跟了出来。
　　“快上车，走，把娃招呼好！”关文龙愤怒的吼了一声，把杨淑递给了杨兴旺，发动车冲进了本来也较愤怒的天。
　　中巴在黄土高原的柏油路上急速奔驰着，车里的寂静让每个人只敢去侧耳倾听那机器的狂乱转动，心此刻都缩成了一团，跟着那狂乱的机器声一起狂舞着。杨兴旺把杨淑放在他的腿上抱着，旁边的关见芳还在默默的流泪。女人就是女人，就不敢碰到点事情，事情来了，就只会两眼冒水。女人根本就学不会冷静，要不大事都让男人担着，国家领导人都让男人担任！关见芳眼里冒出来的水滴在杨淑干巴巴的小脸蛋上，不过这也好，正好能给杨淑的小脸蛋上加点水份，可水份还是被关见芳下意识的抹掉了。
　　“姑，姑父，到底什么回事啊？”关亮终于憋不住了。看来孩子就是孩子，也不会去分场合去看别人的脸色，他只会去理解自己的心情，只想着让自己心里的疑团得到解放。关亮顾不了那么多，反正自己心里是这样想的，他急欲想知，便开了口，便也打破了车里的沉静。
　　杨兴旺和关见芳你一句他一句的轻声把昨晚的事情讲了一遍，泪水是一次又一次地模糊了关见芳的脸，同时也模糊了杨淑的脸，但还是被关见芳下意识得给抹掉了。
　　车约莫走了两小时差一刻，关文龙停了车说：“到了！”他的语气有所缓和了同时脸也不像刚刚绷得那么紧了。关文龙事先已经通了电话给医院的副院长韩光明。韩光明和关文龙是一个村里的，关文龙管韩光明还叫叔。韩光明已经在医院门口等着了，看到他们到来，赶紧走上前去便说：“我已经安排好了，赶紧先把娃送到手术室，手续等检查出来了再办。”韩光明边说边把他们往手术室领。
　　手术室门口已经有三个大夫在那里等着了，其中的一个大夫接过杨兴旺手上的杨淑。韩光明转过身对着进来的人说道：“都在门口等着！”说完便踩着三个大夫的脚步进了手术室。
　　八月还真是发病的八月，什么病到这个季节都来了。医院的走廊里都放满了床，也不知他们都得了什么病，反正是一个个都在输着液。病床边上都放满了凉席啦、被褥啦之类的能睡觉的东西，上面睡着坐着做着各式各样动作的人。这些人大概都是他们的亲属，走廊里没有给他们流下坐的地方。尽管走廊里有各种人群，但却没有人去喧哗，因为他们的心情沉闷，再说手术室也离他们很近。
　　杨兴旺此时已精神不支了，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的打，好象是有点感冒了。关文龙看下表已经是下午一点了，他们也不知道在走廊了来来回回地踱了多少个小时，反正是都饿了。关文龙看看旁边的侄儿，孩子看上去已经饿得支撑不住了。其实他们都饿得支撑不住了。关文龙转过身对着杨兴旺说：“你把见芳和关亮领着先去吃点饭，我先在这里看着，记得快点回来！”
　　“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等着。”杨兴旺微微说道。
　　关见芳已经停止了哭泣，干燥的脸上留下了两道白得跟粉笔末一样的泪痕和焦急的等待。
　　这时只见关文龙从包里掏出二十元钱，对早已站起等待吃饭的关亮说道：“亮，你快去吃饭，回来给每人带一大碗炒面，再买上几个鸡蛋，还有再买上几根麻花哦！”
　　已经饿得浑身发软的关亮，一下子来了劲，赶紧拿着钱，几步便冲出了医院。
　　约莫半个小时后关亮回来了，关亮照关文龙说的，买了三大碗炒面，三个鸡蛋和十根麻花。又顺手把找的钱递给关文龙，关文龙不在意的说：“拿去花吧！”这么拥挤的地方，说实话，连站的地方几乎都没有了，哪里还有能吃饭的地方！韩光明又在手术室里，要不然可以去他办公室里吃，可现在该怎么办啊，几个人大眼瞪小眼。正在这时，小关亮却灵机一动说道：“我先在这里看着，你们拿去车里吃，要是他们出来我就去车上叫你们。”糊涂的他们终于醒悟了过来，赶紧拿着饭冲出了医院。
　　十来分钟的工夫，他们都回到了医院里。俗话说的好：人是铁来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这句话一点都不假。这下看上去他们都精神了许多，连感冒了的杨兴旺也大变了一截。大约又过了一个多小时，韩光明出来了，他的确没有进去时精神了，同时他脸上带出来的还有一种凝视的表情。
　　“光明叔，怎么样？”关文龙冲了上去问道，杨兴旺和关见芳也迎了上去抢问道，关亮也迎了上去。
　　“现在还诊不出来是什么病，太复杂了，娃现在浑身都麻木了，看来这病不轻。我让几个大夫继续诊察，现在你们要做好两手准备：一是孩子怕有生命危险，你们要有思想准备；二是你们得赶紧准备钱，要是有一线生机，就的往省城医院转。快去吧，我得去歇会儿！”韩光明说完转身走了。关见芳一听说有生命危险，浑身一下子瘫软了，幸亏有关亮在一旁急忙扶住。只见关见芳已“哇哇”的大声哭了出来，同时吸引来了楼道里所有人的目光。
　　“别哭了，现在不是还没事吗！兴旺你把见芳扶着去外面有空的地方坐坐，我和亮回去拿钱，等着，用不了多少时间就上来了。”关文龙说完转身走了，关亮紧跟在后面。
　　杨兴旺扶着关见芳来到医院门前一块空着的地方坐了下来，心想着要不要给哥打个电话借点钱，还有也给妈说一声。最后看看关见芳的神态，再想了想同样贫穷的大哥和担惊受怕的妈，再说现在也离不开，人生地不熟的，终于没有去惊扰他们。其实关见芳已经到杨根旺身上拿走了一千，只是情况紧急，到现在都没有来得急给杨兴旺说。
　　杨根旺和他妈都正在焦急之中，虽然杨淑不是杨兴旺亲生的，但毕竟也是杨兴旺的家人。他们只能干着急，也没有去想到更好的办法去联系杨兴旺。有时候也就是说，人要是穷了，不光是胆子小了，连脑子都转的慢了。虽然自己家没有电话，没有手机，也应该听杨红说了被关见芳三哥接走了吧，他们怎么就没有想到拿杨红的电话给关文龙打个手机呢！唉，人真是越急越糊涂了！
　　关文龙驾驶着中巴还在往回赶的路上飞奔着，一言不发，心里正在盘算着该向谁开口去借钱，借多少才能够。关亮也不敢说话，看着关文龙把车开得这么快，脸上显出了担惊受怕的神情。
　　关文龙在车里已经给关亮吩咐过了，让关亮一下车就把他爸关见龙和他大伯关存龙叫到他爷爷关洛家里，而他心里正盘算着回家跟老婆商量把家里攒下的那点钱拿出来。
　　车一到家门口，他们俩就各自行动了。
　　关文龙他爹关洛和他娘王娇娥现在正在焦急的等着消息，特别是他娘王娇娥，自从他爹关洛把她娶进别人牛圈的第一天起，本来怕事的她就越发的怕事了。这么多年来，她跟着关洛从住牛圈起，起早贪黑，东奔西跑，到现在住进这个宽敞明亮的砖房子里，她怕事的性格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演变成了一种叫“气死”的病。据说得这种病的人不能担惊和伤心受气，倘一遇到担惊和伤心受气便会两脚一蹬昏死过去，并且鼻子里会一点气息都没有了，躺在那里就是一个活死人，倘救助不及时就会真的死去。王娇娥有这种病不论他家大小人都知道，所以平时在家里不论是她儿子或儿媳妇，甚至连关洛在内都不敢惹她生气或让她担惊受怕。
　　从早上关文龙说了一声急匆匆的走到现在，关洛和王娇娥都没有吃进多少东西，王娇娥尤甚，连坐也坐不住。只见她在地上一个劲地踱来踱去，关洛年纪也大了，他看见老伴这样，心里也加重了担心，但他还是劝说老伴别急，坐下来等着，马上就有消息了。他这样做是怕老伴的病复发，同时也在给自己安慰，还有老伴踱来踱去，踱得他的头直晃悠。王娇娥哪里能听的进去，反而心里的担心让她踱得越甚了。王娇娥的担心一点都不为过，杨淑自小就一直由她照护着，这才送回家多长时间啊！
　　正在他们老夫妻俩在焦急之时，关亮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关存龙，关见龙弟兄两个，还有他们的老婆。王娇娥赶紧把关亮拉过来问道：“亮，淑儿怎么样啊？”大家都把目光移向了关亮，关亮认真的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淑儿还没事！”王娇娥不禁长舒了口气，两眼一挤，流起泪来。
　　大家悬着的心总算都稍微有了点平静。“哎！亮，你叔了？”关洛问道。
　　“回他家了，应该马上就过来了吧，要不我去看看！”关亮说着转身跑出了门。
　　关文龙现在正在家里商量着老婆董秋梅，董秋梅不愿意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辛辛苦苦的两年才攒下这么一点，外面还欠着别人的帐都还没还完，再说儿子上学还要钱，车又快上费了，你这一下把家里的钱全部倾出去，咱们怎么过呀？”董秋梅不情愿地说道。
　　“人命关天啊！要不及时救，娃就没命了啊！”关文龙已经没有工夫和她磨嘴了。
　　“你们兄弟多了，一人拿出一点还不行啊，你要全拿走我不干！”董秋梅就是执拗住不给。
　　“叔，怎么回事啊，他们都在等着你了！”关亮踮起脚，探着小脑袋透过玻璃向屋里的关文龙喊道。
　　“好了，马上就好了，你让他们先说着！”关文龙说完把扭向窗外的头又移到了董秋梅的身上。
　　关亮蹬蹬地跑了回去。
　　“不是不给，总得给家里留点吧，家里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董秋梅继续说道。
　　“我知道啊！可是……，好了好了，先拿出一万吧，给家里剩五千还不行啊，上费时再说上费的话，现在看娃的病要紧啊！”关文龙几乎要求董秋梅了。
　　董秋梅不情愿的转过身开了箱子。
　　待关文龙拿了钱到关洛家的时候，大家都讨论的差不多了，关存龙和关见龙都计划去县医院一趟。关存龙条件最不好，拿多少都行，他表示愿意拿出五千。关见龙在村里开了个小砖厂，条件稍微好点，他愿意拿出一万，关洛把他跟前攒下的三千也拿了出来。关洛两个儿媳也没有吱声，不管她们是否愿意拿出这些钱但都没有说一句话，她们知道这是男人之间的事，关乎生死的事。
　　关文龙的手机响了，是韩光明打来的。
　　“文龙，文龙，快，快，检查出来了，是淋巴结核综合症。我已经联系了省人民医院，人家说赶紧得把病人往过转，你们赶紧过来，要不迟了就来不及了，快……”韩光明话还没说完，关见芳已一把抢过韩光明手中的电话，哭着说：“小哥，刚才医院检查出来了，说淑儿的病是要命的病，你们赶紧来，要不然就来不及了啊！呜呜呜……”杨兴旺从关见芳手中夺过手机递给了韩光明：“好了，不说了，快点赶来！”韩光明挂断了了手机。
　　“好了，不说了，是淋巴结核综合症，赶紧拿钱走人！”说完关文龙转身冲出了门。
　　送走他们后，王娇娥开始在家跪在炕上祷告了，她和关洛也不知道那淋巴结核是什么病，反正是隐隐约约听见电话里见芳哭着说是要命的病。也不知道她到底跟耶稣在说些什么，但她一直在流着泪说着。关洛还是他一贯的作风，遇到什么事便开始坐到炕岩边上一根接一根地冒着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