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路流年》郑亮

4、三

　　弟兄三个坐在车上心情都非常沉重，尽管关文龙把车速放的非常快，可他们还是觉得太慢了。已近黄昏的天越发的灰蒙起来，车灯已经照到了近城的路上。
　　“一会儿谁去省城啊？”关见龙开口说道。
　　“我没有时间，这两天班紧，恐怕换不过来，你们两看谁有时间就跟着去看看，毕竟咱家人跟着去兴旺和见芳心里都舒坦，见芳自小就命苦，没想到现在又摊到孩子身上了！唉……”关存龙唉声叹气的低下了头，手拖着腮帮也不知开始思考什么了。
　　“有什么用啊，自家妹子命苦，我们当哥的这个时候就是她的全部支柱，咱爹和咱妈年纪都大了，什么事也不能全指靠着他们了，你看你们俩要是都忙的话我去，再说我对省城也比你们熟，只是到时怕钱不够的话你们在家里再给拾掇点……”关文龙话还没说完，车已到了医院门口。
　　夜间的医院在街灯的烘托下去掉了一贯的严肃，反而显得那么的温和。特别是今天没有下雨，医院对面的时代广场也在霓红灯的照耀下狂舞着，好象是在向人们宣告它这些天已经休息好了。
　　下了车，关文龙给韩光明打了一个电话，等在医院门口的杨兴旺和关见芳看见几个哥都来了，顿时感觉到积聚在浑身的冷空气一扫而光，不禁流下了舒心的泪。还没等关见芳和杨兴旺上前去给三个哥打招呼，关文龙早已开口说话了：“兴旺，外面天这么冷，你赶紧先把见芳扶着去手术室门口等，我和大哥，二哥先去光明叔办公室一趟！”关存龙和关见龙又都说道：“去，赶紧到里边等着，别一会感冒了什么事都耽搁了！”
　　事实上，杨兴旺和关见芳都已感冒了，尽管是夏天，可刚刚下过雨，又到了夜晚总还有那么一丝冷空气在盘旋。他们又守在门口这么长时间，还有昨夜操磨，再加上肚子又开始饿了。唉，他们两个怎么就不知道去吃点饭或是在医院里面去等呢！
　　韩光明已经把具体情况向他们弟兄三个说了，他们都深知，要去省城他们的车是不行的，要赶时间就得租车了。韩光明说：“我认识个熟人，他叫李保红，他那是桑塔纳2000，我给他说声，你们只需要把过路费和油给人家加上就行了，人家对省城也熟，省城医院我已给你们联系好了，你们把这个电话记住，快到医院的时候就给人家打电话，他会去接你们的。对……还有你们三个商量下看谁跟着去，我看那个叫什么芳的和她女婿不行。好了快点，你们现在必须争分夺秒，否则娃会有生命危险，对于这医院的费用我先给财务科说一声，你们先欠着。”说完拨通了那辆桑塔纳2000车主的电话。
　　兄弟三钱一凑才两万八，韩光明说得三四万，根本就不够。关见龙说道：“先拿着，我们回去再去找！”十分钟左右那辆车就来了，东西一拿，都迅速地上了车。车走时关文龙从车窗里探出头说：“钥匙，你们把车开回去，赶紧准备钱！”
　　到底是2000，上路就是洒脱。关见芳不愧是穷生的命，车没走多长时间竟然晕起车来了，幸亏没有吃饭，真叫关文龙一阵的好骂。关见芳只有低着头默默地流着泪忍着，肚子里的饭不只一次冲进她的嘴里，她又不只一次地咽了下去。李保红问停不停车，关文龙怒目圆瞪“不停！”关见芳终于忍不住了，头对着窗外一下子吐了个够，到是舒服了，可她却不知她把人家的车已经吐成了大花脸。

　　关存龙兄弟俩回到家，把知道的情况给父母说了一遍，担心的父母更加加重了担心的程度。王娇娥也加大了祷告，关洛还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
　　关存龙兄弟俩为钱也开始了奔波，经兄弟俩一合计，现在这种情况应该给杨兴旺家里人说一声，有钱没钱都是小事，总得让人家知道实情。

　　经过近四个小时的行程，他们终于到了。省城的天气也不是很好，主任大夫张诚和三个大夫已经等在了医院门口。刚下车关见芳一阵狂吐，瞬时间把医院门口吐成了饭街。关文龙理也没理一把抱起杨淑跟着几个医生进了医院，杨兴旺和李保红都跟在后面，关见芳赶紧忍住，也紧随其后跟了进来。杨淑被张诚从关文龙手里抢过抱进了急救室，众人都被挡在了门外。
　　在半路关文龙已经联系了张诚，当时杨淑全身直哆嗦，关文龙急了就赶紧打电话询问，张诚让快点，说是病情又加重了。
　　关文龙对着车主李保红说道：“真是不好意思啊李大哥，让你跟着我们大伙挨冻挨饿的，这有五百元钱，你先拿着，出去找个地方吃点饭睡觉去，我这滕不开手，也就不陪你去了！”
　　李保红顿时火了，说道：“小关，你什么意思啊！你也太不把我李保红当人了吧，眼瞅着人命关天，我能拿钱走人自顾自吗，钱你收回去，今天我是陪定你们了，也算是给娃打气！”
　　关文龙眯着通红的眼睛说道：“那李大哥，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们大伙今天就守在这里给娃打气，给娃打气！”
　　淡淡的月光照着人民医院的大门。救护车、小汽车匆匆地出出进进，车灯在湿润的柏油路上闪烁着流动的光影。急诊室门口亮着刺眼的红灯。宁静的夜，医院却从来也没有安然入睡，几乎在任何时刻，它都在接待突如其来的伤员和病号。器械在奔忙，药剂在流动，新生的婴儿在啼哭，垂危病人在呻吟。医院，生死场；医院，天使和死神搏斗的战场；医院，交织着科学的无情和人类的多情……
　　省人民医院在深夜的陪伴下显得那么的幽静，还好急救室门口有长凳，他们几个也无心细细观察这宏大的医院。杨兴旺扶着关见芳坐在长凳上，李保红也坐在上面沉默着，而关文龙一直在那里站着，等着……
　　天刚微亮的时候，苦战了多半夜的张诚终于出来了。他出来的第一个动作便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对着众人说道：“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孩子救过来了，要……！”还没有等张诚把话说完，关见芳便大哭了起来，杨兴旺抱着关见芳也失声哭了出来。关文龙这回没有再去瞪关见芳，他反而也在用手抹自己的眼睛，李保红看到此场景顿时脸也舒展了开来，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张诚又接着说道：“多亏你们来得及时，要是迟来上半个小时，恐怕这孩子命就完了，现在娃需要住院疗养，你们先去把手续办一下，给娃安排给个病房让娃好好歇歇。”说完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三个医生也出来了，一个女大夫推着手术车，杨淑安详地睡在手术车里。关文龙，杨兴旺和关见芳一同围在手术车跟前，但谁也没有舍得去打扰杨淑，杨淑实在是太累了。他们的眼泪打在杨淑的脸上，汇成了情泪，是亲情至深至爱的泪。
　　关文龙又开始了忙碌。由于对医院不熟，也没有人引路，关文龙只能凭两条腿在医院里胡乱地穿梭，李保红也跟在关文龙后面帮忙。到底说大医院就是不一样，不但大，办起手续来也是一样又一样的，真是复杂。一个上午的时间，关文龙才把手续都处理顺了。加上杨兴旺和关见芳身上的钱，预交还余下了两千多元。这回关文龙拿出五百元钱递给李保红说：“李哥，这回你该拿着了吧，可别嫌少啊！”但是李保红还是没有接他的钱，他说道：“这种场景我不能要你的钱，看到你这个当舅的为了外甥女这么卖力，我是打心眼里敬佩你。好了，我愿意交下你这个朋友，你请我吃顿饭就行了，确实是饿了。我李保红也是人，是人就有用人的时候，只要以后我李保红有事了，你能向这次一样帮一下我就行了。”说完，李保红开口笑了，关文龙也笑了。
　　男人就是男人，男人的洒脱都不是去用任何语言，任何物质的东西去说的清的。男人有一览众山小的胸怀，男人有磅礴大气的眼光，虽然生活在这么现实的社会中，但李保红见了关文龙仍有一种相见恨晚，英雄惜英雄的感觉。
　　杨淑被安排进了住院部４楼１０２室。
　　关文龙他们吃完饭后，拿了1500元递给杨兴旺说：“我先回去了，这钱你先拿上，过两天我就会把钱送过来，回去给见芳带点饭，你们两再打上两针，都感冒了，别硬撑着！”说完上了车，和李保红跟着回去了。

　　关存龙和关见龙这两天终于没有白跑，他们两一共借了一万八，最后关见龙实在没有办法了，将家里剩余的决定给工人发工资的两千元拿了出来凑够了两万。他们正在商量看能不能再借点，关亮从外面回来说他叔叔回来了，去他爷爷家了。他们一听老三这么快就回来了，心想：完了。他们不敢再往下想了，于是赶紧就往父母家跑。
　　自从杨淑得了病后，关洛和王娇娥好几天都没有午睡了。他们刚吃过午饭，关洛又开始坐到炕岩边上抽起了闷烟，王娇娥呢，碗还没有洗又开始祷告了，她说这样更虔诚，一定能够打动耶稣的心。他们老夫妻俩这两天可真是食不能饱，夜不能寐。他们之间的话少了，但是他们心中都在为共同的一件事，等着、闷着、等着……
　　关文龙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关家每个人的耳朵。关文龙一进家门，只见他们两一下子同时都站了起来，关洛站在地上，王娇娥则站在炕上。关文龙一进门的表情虽然使他们放心不下，但他们总算盼望到了某种等待。
　　“怎么回来了啊，文龙？淑儿怎么样了？”王娇娥迫不及待地问道。
　　“淑儿的命算是救活过来了，不过……”关文龙没有再往下说，他看见妈妈两个眼窝的眼泪已经流了出来。王娇娥毕竟是经历过风风雨雨的人，她不象关见芳那样一遇到事就开始放声大哭，但她听见这好消息的欣喜劲决不会亚于关见芳。
　　关文龙看见母亲的情绪稳定了一点，继续说道：“娃虽然好了，但还必须在医院住，大哥和二哥都在吗？”
　　“都在吧！他们俩这两天忙着借钱，我也没有看……”王洛话还没有说，关存龙和关见龙进来了，他门一进来便问：“娃怎么样了，钱还够吗？”
　　关文龙答到：“娃的命算是保住了，钱……”关文龙把具体情况给他们细细讲了一遍，把李保红的事也给他们说了一遍。他们不由得都赞叹李保红是一个大好人，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人家。
　　关洛接着说道：“娃没事就好，我和你妈这两天也是提心吊胆的，生怕娃有生命危险，这下总算是没事了！”说完看了一下王娇娥，舒心地坐了下来。
　　王娇娥赶快下炕说道：“还没有吃饭了吧！我去给你弄饭，见芳命苦啊！唉，也生下来一个命苦的娃啊，多亏兴旺这娃不错，要不知淑儿娃这次，唉……”王娇娥边说边进了厨房。
　　关存龙说道：“我们借了两万元，你过两天带过去，不够的话我们再找。兴旺家我也去过了，情况我都给他们说了，他家确实没有钱，听说见芳走时还到他哥跟前拿了一千，咱也没有指望。明天我下班回来再去他们家转一圈，让他们放心，他家人这两天估计也急得不行了。聪儿一天倒是还玩得挺好，也不哭。”“是啊！”关见龙接着说道：“也别让他们家人找钱了，咱们几个再多跑跑找找，他家的情况连养自己都够呛！”这时关洛从屋里走出来说：“我这里还有三千元，你们都拿去吧，本来计划用这钱，再攒点给我和你妈买“活”（棺材），不计划让你们弟兄几个在我们的“活”上摊钱了，现在紧要之急，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你们先拿去吧！”
　　弟兄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关文龙抓住了钱。过了几天后，关文龙带着大家共同找的钱又去了省城。
　　和杨淑住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同病患者，她叫王舒敏，六岁了。她的病已经到了晚期，父母为她做了两次手术已经倾家荡产了，这几天再也不来看她了。王舒敏由于病情严重，做了手术后，就把呼吸器官从脖子下面取了出来，医院现在已经找不到她父母了，听说父母是生意人，这次彻底伤了心去了广州，家里现在是一贫如洗，在省城的房子都卖了。现在孩子的费用都由医院支撑着。每当杨兴旺和关见芳看到这个苦命的孩子，都忍不住地叹气为孩子伤心，同时他们也庆幸杨淑比起王舒敏的命，真是好的多了。
　　半年后，杨淑出院了，而在同病房的王舒敏却再也没有活着走出医院的大门。
　　出院那天，接杨淑的有她的舅爷舅奶和三个舅舅，这次来省城关文龙开着他那辆中巴。这一天的天气格外的好，省城在好天气的映辉下去掉了一贯的冷漠和阴沉，洋溢着蓝色的喜悦。他们带杨淑把省城好玩的地方逛了个遍，杨淑第一次吃了连关文龙都没有吃过的汉堡，关见芳和杨兴旺也品偿到了人生真正的喜悦。尽管杨淑腿还站不稳，但她还是强忍着照了好多照片，她心里想着这是她回家向伙伴们炫耀的资本。在他们高兴的时候却万万没有想到，若干年后，将有一场更大的灾难会降临到他们的头上，会降临到杨兴旺的头上，会降临到关见芳的头上。关见芳她注定这辈子要到苦难中度过。
　　人生就是这样，快乐的时候什么都是快乐的，谁也料不定他的将来，到底是幸福的，还是危难的，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