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路流年》郑亮

11、十

　　高考结束，陈思琦差了三分，落榜了。陈天明手捧着成绩单，双手颤抖。看来他想让思琪去国外的计划是破灭了，连国内的一个普通的本科都考不上，送到国外有什么用啊！其实高考成绩对于杨天明的想法着实是借口。怎么了，成绩达不到就不能去留学了吗！在陈天明心里早已打定主意，不计划送思琪去国外了。
　　七月的黄土高原，艳阳翻滚。生活在山西这块煤源丰富的后土层上，夏季的窑洞是再好不过的避暑场所。陈天明已早早地在煤矿的办公区让人砸了几孔窑，里面叫人风风光光的装潢了一番。钱，就是这样的让他享受生活。每天中午必须一觉，这是他夏季为自己安排的合理的作息时间。通讯员小许在门口急得团团转，就是不敢敲门，他深知打搅陈天明午觉的后果。可又怎么办呢，周矿长催他叫醒领导，偏偏周矿长又不来自己叫，真叫他为难。正在这时只见杨思琦轻轻地跑了过来，小许赶紧用手察了一下憋得通红的眼睛，迎上去说道：“思琪姐，领导正在午休，周矿长让我叫醒他，我不敢啊！”
　　“没事的，你下去吧，我叫！”说完后陈思琦轻轻的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陈思琦并没有急着叫醒陈天明，他把转椅慢慢推过来，在离父亲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父亲。陈思琦的眼睛湿润了,父亲脸上的皱纹已爬满了额头，熟睡中带着鼾声。尽管陈天明常常染发来掩盖他的年龄，可还是掩盖不住那细细的白发一天一天地往出滋长。成年的感觉，在陈思琦的心里油然而生，连她自己也无法理解的那异样的兴奋和萌动，突然从心田里破土而出。她大了，长大了，能替父亲分担忧愁了。可是朦胧之中她又究竟能理解它的几分含义呢？她怎么能知道高考差三分，为了上个大学，她父亲得喝多少酒，得跑多少路，得陪多少笑脸，得花多少钱啊……其实她根本没有理解，她根本不知道这只是心血的来临。在她心里涌起的，那神圣的激动……她哪里知道，自己正在体验着一个纯净透明的世界和一个可怕的、令人羞耻的心跳的世界的啮齿和更替。她爱生活，可是她又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呢！……
　　电话铃声响起，陈天明猛然翻身坐起来。看到女儿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他不禁灿然一笑。
　　“思琪啊，想什么呢，电话响了也不叫醒爹啊！”
　　“是女儿疼你，不忍心打搅你，嘿嘿嘿……”
　　“吆吆吆，我的好女儿长大了啊，知道心疼爸爸啦！”他随手挂掉电话，说道：“走，到吃饭的时间啦！”
　　父女俩想跟着一起向餐厅走去。这个餐厅是专门为办公区的工作人员修建的。里面不设包间，放四张大圆桌，办公区的餐厅不设特殊。但每次吃饭的时候，也只有周钟明和其他两三个分管的矿长和技术员敢和陈天明坐在一起，其余人都跟他打个招呼，远远地跑到离他最远的那个桌子去吃了。人们都习惯了这样，陈天明也习惯了。餐厅里装潢据说是陈天明自己设计的，说是这样说，也就是陈天明把哪个酒店的餐厅搬到了这里。按他的想法就是，餐厅和卧室，既要舒心，又要温馨，还要安心。当然，他收到了这样的成效。
　　陈天明一进餐厅门，有点惊呆。餐厅里有三个桌子上已坐满了人，当然，全是工作人员。四个桌子上都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不能说是山珍海味吧，鸡和鱼都还是有的。周美玉和周钟明远远地向他们笑着。陈思琦拉着陈天明远远地向他们的桌子走了过去。陈天明纳闷了，问道：“今天是怎么了？”陈思琦笑道：“爸，你猜猜？”落座后陈天明拍打着脑门，不对呀，不是我生日呀！再说这么多年我也没有过过生日啊！也不是美玉和钟明的生日，难道是思琪的生日？对，肯定是，思琪生日是农历六月里的，具体不知道是哪一天，反正就是六月里。可是思琪生日也不能这样大动干戈啊！让这么多人给她过生日，陈天明心里就有点火了，火气已经慢慢地向脸上蔓延开来。周美玉笑着说道：“刚才你睡觉，没有打扰你，咱女儿的学校定啦！是东华大学，趁巧今天也是思琪生日，我就叫餐厅多做了几桌菜，算是庆祝一下，也算是给大家改善一下。”
　　陈天明顿时脸上乌云散去。“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就应该庆祝一番啊，趁此机会，我再多说两句，今年咱还算顺利，多亏大家尽心尽力地干啊，我不会亏待大家的，好了，废话就不多说了。吃吧！去，小许，把那五十年拿四瓶过来，思琪，和小许一块去，他一个人拿不了，大家快吃……”
　　餐厅里一片沸腾。陈天明的喜悦，给今天在场的工作人员都带来了一片喜悦。
　　听到这个消息，陈天明是真心的高兴啊，畅怀的兴奋啊！这半年来心头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了啊！记得半年前，他去找省招办的王主任，人家根本就不理会他。钱是装的满满的都找不到人家的门。后来一层层地托关系，一家家地跑，别说是五十年和芙蓉王送去了多少，每夜每夜的睡不好，磕磕绊绊，钱多人不熟。关系得一层一层得打通，后来总算是和王主任说上了话。人家又说他根本就没有那个能耐，还要看娃考出来的分数怎样怎样，想上哪个学校现在就必须和人家挂钩，出国也行，还要什么什么。那个王主任给他说了一大堆，他根本就无从下手，他给钱和送礼人家还不要，说不缺那玩意儿。他当时是真灰心啊，也真是火，心里默默骂道：孩子上个学比他妈的干煤矿都难。可是他没有念下书，眼下又这么一个女儿，现在不费点劲，行吗！不行，他又开始了奔波。总算王主任是被他为了女儿的那份韧劲感动了，答应出面与学校接触。并答应他，等娃成绩一出来，提前给他弄，并一定让他满意。半年来为陈思琦的学校花了三十多万不说，还弄得他得了一身的病。今天他突然感到心松了，他估摸着自己能多喝点酒，晚上不会再失眠了。
　　……
　　杨聪也落榜了，考得一塌糊涂。听思琪说昨天她的学校定格了，是东华大学，一本的。杨聪心里难受极了，怎么办啊？三百多分，上个专科都难啊。他心里一阵发酸，为什么啊，为什么？
　　他找不到自己的路了，他现在就像第一次飞到原始森林里的小鸟，这样苍茫、无际。找不到方向，找不到巢。眼见得别的鸟儿的巢都一个个筑好，他却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他暗想不行、不行，决不能萧条下去。妈和姐以后还要靠他，还有奶奶了。
　　一想起和思琪的爱情，他越发地来劲了，心劲就越大了。必须上个大学。要有通知，专科也上。没有通知，复读一年，明年继续考。这不禁是父亲让他这样，他第一次觉得必须如此，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杨淑近段日子以来，一直担心着杨聪的学业。按关见芳的意见，杨聪可上可不上，书念得多少都够不了，现在已经是不错了。可是她不能学妈妈这样想啊！杨聪以后的路还长，趁现在还有这个机会，倘若这次真停了，在社会上晃荡个一半年，以后想学都学不进去了。再说，想想杨聪和陈思琪的爱情，她又必须鼓励弟弟去上学。最起码说起来都是个大学生，以后走在一起的可能性会更大。几个舅舅也是支持她这样的想法。可是，眼下，这么糟。怎么办啊？咏东建议她再等等，会有通知回来的。毕竟人家咏东是大学生，听听他的吧！
　　唉！唉！唉！叹息，到处都是叹息。谁不会叹息呢？好像他们生下来就该收这样的罪，好像那些有钱人生下来就该享有一切……
　　在这样残酷的现实生活中，有的，只是自己面对自己。
　　九月一号在生活固有的脚步中轻轻走来。携带者喜庆，携带着迷茫，但却不曾有人怀疑过它的目的。陈思琦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今天全家人上阵，去送她进入下一个人生的乐园，智慧的乐园。家里崭新的丰田普拉多已轰轰地等在了门外，司机已稳稳地摁住了方向盘。他们的旅途奔向一家人都向往喜悦的地方……
　　杨聪，生活再一次以原有的目的向他靠近。他无法阻止这一天的到来。陈思琦的一切像突然从身后搬到他面前的一面镜子，刺眼得让他差点都不认识里面的自己。他只能转过身去，不去明白镜子里浮现出来的表情。他深深地知道，思琪对他是好的。因为，前天思琪找他，心里的感觉是真的。
　　这正说明，在他们之间，爱得是多么纯真，多么圣洁。他们之间的爱，像是夏日清晨的湖水，清洁、晶莹、透明；一旦太阳一露脸，它就将湖面反衬出无穷无尽的青春璀璨的光华，是的，爱就是这样无穷无尽的呀！
　　“阿聪，我后天就要去学校了。我知道你现在也很心急你的学校，可是通知回不来，干急也是徒加忧愁啊！我给你提个意见，行吗？”陈思琦深情的眸子里放出了对杨聪的执着和信任。
　　“你说吧，我听！”杨聪挽起杨思琦的手，以同样的眼神回答了陈思琦。
　　“我建议你去复读，复读并不是一年就能使你增加许多分，明年就能考个本科。你有音乐功底，钢琴和乐府你都学过，何不再巩固一年。再说你也知道，那艺术类分数低，我相信你明年一定能考个好学校！”
　　“这个我也想过，可是，我……”杨聪有点难为了。他当然这样想过，当然想去考个本科。可是复读一年有复读一年的费用啊！学音乐花的钱本来就多，光说复读一年，再说学个音乐，少说也得一万。难道就这样花费父亲的命钱吗，他心里何安啊！可是象思琪这样的富家小姐，她是根本无法体会到的。
　　“你……你怎么啦，有什么烦恼呀？”陈思琦急切地问道。
　　真遗憾，杨聪却不能把这说给陈思琦听，他不能把自己的难处和痛苦强加到思琪身上。每个人的内心深处总有属于自己的一点隐私，这个隐私，这种思绪，尽管搅扰着杨聪的心，但他却不能让陈思琦猜透。这个苦恼常常在夜深人静之时，缠绕在他的脑际，让他久久不能入眠。这使他烦恼，使他痛苦，却不能求助于别人，包括他的知心女友陈思琪。
　　“阿聪，快说吗，有什么烦恼呀？说出来让我帮你分担。”陈思琦紧追着问道。
　　“没什么，你刚才说的我已经想过了，我与妈妈和姐姐都已经商量过了，她们也支持那样的想法。可是，我复读一年，你大学毕业，你都还在上学，到时我咋办呀？”杨聪灵机一动轻声说道。
　　“是这呀，我还说有多大烦恼呢！没事的，不就比你早一年毕业吗，放心啦，我一定能等到你的。再给你说件事，我爸昨天还给我上了一堂政治课了，主要的问题嘛就是关于我的对象问题”
　　“怎么啦，你爸知道我们俩啦，他是怎么说的啊！”杨聪迫不及待地反问道。
　　陈思琦不紧不慢地说道：“看把你吓的。我爸不知道我们俩，只是他告诉我，让我别在学校处对象，让我回来在咱这本地找个，嫁到他身边照顾他，呵呵！”
　　“那我就还有希望吗，哈哈哈哈！”杨聪激动的都快要跳起来了。
　　毕业以后，毕业以后一切都还是个未知数。世界上没有任何科学手段可以预测到认得命运，人只有怀着希望往前走，哪怕那希望是渺茫的。如果没有希望在前面诱惑着人，人也许就没有前进的勇气了。杨聪觉得有希望，所以他越发觉得有前进的勇气了。
　　爱，好像是那么一种滋味，是每时每刻都坐立不安，每时每刻都为它分着心，是一种灵感，一种精神的欢悦。再不就是无法挣脱的痛苦，敏感……而这，这是一个毫无希望的希望。像一个静静的墨绿色的湖，并不掀起感情的大浪，也不会像一杯清水那样，能够轻易地泼个干净。它只是深深地、凝重地占据着整个意识的基层……
　　陈思琦算是安安稳稳地过上了大学生活。大学里的一切都是令他十分满意。就是不习惯的是每天的思念，她来的第一天办的新手机号就迫不及待地给杨聪说了，每时每刻她们都在用短信传递着他们的情感。她把她在学校里吃的什么，每顿饭吃多少钱，每天上几节课，上什么课，住的是四人间，里面有卫生间，爸爸还特意给她买了一个手提。毫无保留地给杨聪倾吐得一干二净。杨聪当然也在为她的一切而感到骄傲和自豪，同时也在憧憬着这样的生活。
　　可是转眼陈思琦都开学半月有余了，杨聪的学校还没有着落。他一刻也不能这样等待下去了，趁个机会把复读的事给妈和姐说下。姐姐倒是支持。可是妈却认为复读一年得花一万多，若是明年再考不上，一万多白花了，该怎么办啊！
　　其实按关见芳的想法是让杨聪别上了。她也有她的想法，若是让杨聪再上几年学，丈夫付的命价估计就得花去五六万，有那些钱让杨聪在农村说个媳妇也绰绰有余了。再说念上几年书回来还得说媳妇，念书回来还得找人说工作，还得花钱，到时家里的钱也花的差不多了，以后该怎么办啊！至于那个陈家小姐，关见芳心里清楚的很，那是绝对没有门。
　　家里一时意见不同意给哽住了。怎么办呢，杨聪急，杨淑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每天上班也没有劲。王咏东给她出了个主意，就是找能说服关见芳的人出面。杨淑顿时豁然开朗，对，找三舅，三舅绝对能够说服她妈的，顺手就拿起王咏东的手机给关文龙拨通了电话。
　　关文龙第二天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他没有给关见芳讲什么大道理，只是提着嗓门狠狠地说了关见芳一顿，杨聪的事情解决了。其实关文龙早就帮关见芳把帐给算了。杨淑每个月的工资就够她娘儿俩生活了。眼下存折里还有三十六万八，杨聪念上几年花上零头六万八，还有三十万。毕业回来到城里花上二十万买栋房子，五万块钱结婚，五万找工作，什么都好了。至于杨淑，命中注定是别家的人，就用不着费那么多心了。时间在变，事情在变，不知关文龙这样安排是否合理，暂时他总是那样想了。
　　关文龙开始给杨聪忙碌起来了。找熟人，请吃饭，终于算是谈好了。杨淑可以凭借那点分数，继续去母校复读一年了。王咏东在杨聪去学校那天，望杨淑手上塞了五千元钱，说是让杨聪上学先用。不管他们爱得多深，杨淑领了王咏东的情，却谢绝了他的好意。
　　陈思琦听到这个消息后，高兴地跳了起来。他们的将来，他们的希望更加让人心动了。、
　　二零零四年的秋天宁静了。一切又都步入了正常的生活轨迹，匀速地向前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