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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四篇 锦瑟年华几何欢,而今良辰好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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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上高三的时候,苏墨不在学校寄宿,住在学校教学楼旁边的一栋两层小洋房里。楼上住的是苏墨,而楼下住的是退休的老校长。
嗯,老校长姓岚。
永远有电,永远有水,通宵看武侠书不需要手电,想回就回,想走就走,那是多么呐喊奔放的生活!
这当然不是说岚裳。
岚裳读高三的日子是比寄宿学生要苦逼一百倍的,这快活的日子,是苏墨每天的真实写照。
早操不出,早读不去,心情一旦不好了,连早课都他妈不用去上。
这叫什么?
老校长说苏墨是个大混球!岚裳说这是魄力!
某天清晨六点,岚裳打开门去早自习,就看到苏墨叼着烟从外面回来,经过他的时候烟味熏得他连连咳嗽。苏墨停下来,透过烟雾打量岚裳。
苏墨说:第一名?
岚裳握的门把的手抖了抖。
苏墨说:川东附中校草?
岚裳握着门把的手继续抖了抖。
苏墨说:敢不敢去我家坐坐?
岚裳松开握着门把的手,整了整衣领,目不斜视地从苏墨眼皮子底下冲出小洋房,身后是苏墨张狂的哈哈大笑。
岚裳出其不意地在教室看到了苏墨,笔在苏墨的名字上停了停,打了一个叉然后回座位。苏墨虚起眼睛似乎要把他的后背射穿一个大洞。
下了早自习苏墨就走到岚裳的课桌旁,手指敲了敲桌面,“班长,我刚刚看到你在我的名字那行打了缺勤,这是公报私仇?”
岚裳脸色微红,心里暗骂,这他妈什么眼神啊?!这都能看见!
但他镇定着不动:我像那种人吗?
苏墨微笑:像!
岚裳面红耳赤,苏墨一脸流氓样。班主任进来上课看见,于是理所当然苏墨被请进了办公室。
17岁的苏墨,是个众所周知的坏学生。
逃课,打架,最后干脆每天只把书包放在学校便扬长而去。没有人管他,甚至没有缘由的放纵他。
从办公室出来,班主任让岚裳的同桌移位,然后苏墨成了岚裳的同桌。
他默然地看着岚裳,眼神沉静,黑发如墨,修长白暂的手指骨节分明,专注的捧着书看,丝毫没注意到他来了。
有一丝丝被人无视的愤怒,于是嗤笑了一声:“书呆子。”
岚裳倒是头也不抬:“有些人连书呆子这个称号都没有,比如说你。”
“你……”苏墨眯起眼睛,岚裳抬头,毫无波澜的眸子像一汪死水。
死水。是的,岚裳跟我说,他的生活机械而乏味。苏墨缓缓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语气是桀骜不羁的张狂:“岚裳,敢不敢跟我比?”
岚裳打掉他的手,嗤笑:“你有什么可以和我比的?”
苏墨没说话,他的眸子一片沉静。
良久,苏墨轻声笑:“公报私仇这样的事都能干出来的人也不过只有拿高分这一个本事。”
岚裳狠狠地捏住拳头,倔强的说:“苏墨,下课后来游戏厅!”
到了游戏厅苏墨发现,有些东西不能通过表面去判断。轮滑街头篮球极限摩托样样他都岚裳相差无几。
“哈,没想到你还很厉害的嘛。”
墨色的眸子里有着温柔的笑意:“苏墨,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那么接下来,你要和我比什么?”
然后苏墨发现岚裳打球打的很好,两个人进了校队。岚裳变得越来越痞子,苏墨变得越来越校草。
但是成绩排名,第一名永远是岚裳,最后一名永远是苏墨。
岚裳第一次吸烟,是苏墨有了女朋友。
高三第一次模拟考之后,有个据说是校花的姑娘来跟苏墨告白,岚裳靠着梧桐树吸烟,苏墨和校花在夕阳的光辉下携手离开。
5.
校花同志对苏墨的告白是在天台。
她说苏墨不如我来帮你洗衣服吧,苏墨流氓一笑说好啊;她说苏墨不如我来帮你打扫卫生吧,苏墨继续流氓好啊;她说苏墨不如我来帮你打饭吧,苏墨接着流氓说好啊;她说苏墨不如我来帮你补课吧,苏墨还是很流氓地回好啊;然后她笑着说苏墨我们不如在一起吧。
苏墨没有立即回答“好啊”两个字了。
那天中午阳光正暖,也许是错觉,在校花漆黑的瞳孔里,满满地写着些什么。苏墨抬头看向教学楼那边,有个人站在树后吐出一个烟圈,苏墨眯勒眯眼睛才说,好啊。树后的人影甩下烟头,潇洒离去。
苏墨和校花同志在一起之后岚裳也变了,经常会躲着两个人,有时候会望着天空发愣,有人问他究竟怎么了也总是摇头说没事。
某天校花和岚裳在学校门口偶遇,她却突然对岚裳说道:岚裳,你离苏墨远一点吧。
岚裳:我离他很近吗?
校花:苏墨喜欢我。
岚裳:所以?
校花:你离他远一点。
岚裳:好啊,你借我三千块钱。
校花:你!
他的心里涌出恶作剧的快感,苏墨你喜欢她是吗?让我来为你证明一下吧!
校花把装好的三千块工工整整地放在岚裳手里,她看起来可怜兮兮:岚裳,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有困难我帮你,可是你能不能早点还给我?
岚裳捏着钱微笑:好。
校花连电话卡都买不起的时候,岚裳把钱压在床底下。
校花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岚裳把钱压在床底下。
校花好几个月都只有三套衣服换来换去的时候,岚裳把钱压在床底下。
最后校花连学费都交不起的时候,岚裳还是把钱压在床底下。
嗯,然后有人帮她交了。
这人不是苏墨。
岚裳第一次打架,是在学校后面的七街。
有几个外校的混混来纠缠校花,校花泪眼婆娑来找岚裳,字字泣泪:班长,那笔钱我也不要你还了,但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于是,校花带他到了七街,岚裳才知道学校后面居然有一条那么乱的街,岚裳看着一群胳膊刺着纹身的街头少年。
笑,艳而耀眼。
他们不屑的看着他:哟!这不是岚裳嘛?怎么,不当你的乖宝宝,出来改当混混了?不过,这可不是苏墨的地盘,我们可不归他管,当心失手残了你!赶紧滚回家去!”
岚裳狠狠地给了为首的混混一拳,然后和他们打了起来。
一个对五个,渐渐的落了下风,这时候,苏墨闯了进来。
“放开他。”他墨黑的眸子里凝结上了霜,语调冷得像冰一样。
苏墨的身手,几下就让那几人就狼狈逃窜。他淡淡地看着校花和岚裳,轻声笑:你们就算要私奔也不至于来七街啊!
校花咬着下唇,酝酿了一番才大吼了一句:苏墨你混蛋!
眼泪刷刷地流下来,然后一跺脚一甩手飞也似的跑出去,几秒钟就没了踪影。
苏墨把岚裳扶起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不用你管。”岚裳甩开他,差点摔倒在地,苏墨眼疾手快的又扶住了他:“你怎么了?”
“苏墨,你别他妈骗我。今天这局你是不是知道?季晓沫报复我三千块没还给她所以找人来收拾我!你怎么出现得那么巧?”季晓沫就是校花的名字。
“我从来不知道你也会打架,而且身手还不错。”苏墨捏着他的手腕,岚裳火了,“苏墨,老子看错了你!”
苏墨有些惊讶,温润的眸子里浮现出了怒气,渐渐的把他逼到墙角,用力按住了岚裳的双手牵制他的动作。
“苏墨,你!”抬头,他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良久,唇分。
苏墨放开了他,很平静的说道:那么你现在觉得你是看错了我还是看对了我?
苏墨的身影清简,而他躲开他,狼狈的逃离。
6.
我必须承认我慌了,真的是手足无措,从那天之后我就开始找借口请假,躲着不敢去见他,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我们见面之后该说些什么。
我能想象出岚裳发出这段话以后一定是眯着眼睛的,像一条苍老的狗,打量着这个世界最后的光辉。
我:我觉得以后我铁定能成为编剧。
岚裳:你是说你三流的编故事水平能成为编剧?
我:只要我坚持就能变成一流。
岚裳:除非以后看电视的都是狗。
我:……
岚裳:你不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不想!
岚裳:那我还偏要讲!
7.
那天岚裳躲在家里,无意中向阳台外面看了一眼,视线里却猛地跳入了他的身影。
岚裳急忙跑出去,他站在那里,黑发白衣,身形变的清瘦:“苏墨。”
苏墨慢慢抬起头看着他:岚裳,敢不敢去我家坐坐?
岚裳:苏墨,不可能的,我们不可能的。
苏墨缓慢地眯起眼睛:我们还有一样东西一直没比过。
岚裳:什么?
苏墨:成绩。
最后一次的高三模拟考试,苏墨的名字一跃岚裳成为川东附中的全校第一名,每个科任老师都拿一种无法相信的眼神打量着苏墨:你真的是自己做的?
苏墨的汗水挥洒在篮球场上,他看着老师的眼睛波澜不惊:我抄的。
老师们纷纷拍拍胸口,嘴里念着我就说嘛,明显松一口气的样子让岚裳觉得好笑。
毕业前一个星期,三年级的女生编排了一部话剧在大礼堂开演。策划人是校花季晓沫,她拿来两张门票送给岚裳和苏墨。
苏墨虚起眼睛看着她,像是看玻璃橱窗中的首饰,他说:季晓沫,哪天是不是你找的人来打岚裳?
季晓沫微笑:不是,那群混混缠着我很久了。
苏墨:你为什么不找我?
季晓沫这才抬眼看他:苏墨,我为什么要找你?你是我的谁?
苏墨:所以岚裳又是你的谁?
季晓沫避而不谈:我们的话剧【狼孩子】明天下午三点开演,希望你们来捧场,再见。
从始至终,岚裳没有搭过一句话,苏墨把手里的篮球投进篮筐,一只手搭在岚裳的肩膀,他说:岚裳,你输了,敢不敢去我家坐坐?
岚裳收好门票,笑得如沐春风:苏墨,抄袭的人好意思论输赢?
苏墨有些惊讶,而后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岚裳,太阳悬在西边的天幕,微暖的光照耀在苏墨的头发上。然后他抬起手揉揉岚裳的头发,掉头离开。
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高考结束苏墨都没有再出现过。岚裳每次回家都会对着空荡荡的楼梯看上许久,楼上并没有人出入的现象,连台阶上都集满了灰尘。
毕业那天岚裳去收拾课桌,忽然想起什么抬手从旁边的课桌抽屉里扯出一叠卷子。
每一张卷子的分数都是一样的。
哪怕是语文卷子这样难计分的也能控制住。岚裳几乎是在刹那就明白了苏墨最后看他的表情是什么。
绝望。
是那种从天堂堕入地狱突然衍生出来的绝望。
岚裳给我发这段话的时候分成了三个段落。
你知道最能毁灭一个人的东西是什么吗?
是绝望。
是那种从天堂堕入地狱突然衍生出来的绝望。
我盯着屏幕久久不能回答,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话来编排这样一句话。岚裳发来语音,里面是低低浅浅的笑声,然后他说:萧晓,不是失望,而是绝望。
岚裳盯着那一摞九分的卷子看了很久,久到日落西山,久到他觉得身上已被人用刀片一遍一遍的割了他的皮肉然后长出新肉,久到他觉得整个夏天已经过去而冬天来临。
季晓沫回教室来拿东西,看到岚裳的时候露出一抹微笑,她说:班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岚裳把那一摞卷子放在自己的课桌上,用几张大报纸把卷子包起来。季晓沫上前抓住他的手制止他的动作。
季晓沫的声音透着无限悲凉:班长,你知不知道苏墨那天为什么会来?
岚裳把她的手从自己的手上拿开,动作又慢又轻,他说话很慢,几乎像个迟暮的老人:我不知道。
季晓沫看着他,良久从自己的包里抽出一张门票,花花绿绿的一张纸,几个幼圆的大字写的是狼孩子。季晓沫轻轻一笑:知道为什么叫狼孩子吗?
岚裳抬头看着她。
季晓沫说:有一头狼,小时候一直生活在羊群里,他以为自己也是一只羊,所以肆无忌惮的在羊群里吃喝玩乐。直到有一天来了一只牧羊犬,牧羊犬对着他乱吠,恶狠狠地威胁他离羊群远一点,他不明白,于是就去问一只和他很要好的羊,他说——为什么牧羊犬会让我离你们远一点啊?那只羊也不明白,所以就跑去问牧羊犬——为什么要他离我们远一点啊?牧羊犬说——他会伤害你们。那只羊就把这个答案告诉了狼,狼就对那只羊说——你觉得我会伤害你吗?那只羊想了很久都没说话,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笑了。后来狼在羊圈里吃了一只羊,牧羊犬把他赶出了羊群,走的时候他又问那只羊——你觉得我会伤害你吗?那只羊还是不回答只是问他——你去哪儿啊?狼说——从前有一片森林,森林里大家相亲相爱,黄鼠狼和鸡可以成为朋友,蚂蚁可以爬到大象的背上俯瞰世界……我要去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那只羊问他——有这样的森林吗?狼再次说——你觉得我会伤害你吗?那只羊没回答,然后狼就走了,从此再也没回来。
岚裳:小孩看的童话故事?
季晓沫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笑了一下,用轻快的语气说:“那天苏墨来了,他坐在观众席的正中间,旁边的女生哭的稀里哗啦的,一直骂苏墨不懂感情。”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慢慢地开口,“那天苏墨在哭的稀里哗啦的女生堆里说了一句话。”
岚裳嗤笑:你耳朵够好的,在台子上表演都能听到他坐在观众席上说的话。
季晓沫不以为意:苏墨说了五个字——是翡翠森林。
岚裳:翡翠森林?
季晓沫:苏墨说完这句话起身离开,周围的女生在他身后大喊——什么翡翠森林?
岚裳展颜一笑:我知道这个地方。
季晓沫却没再问话,她用悲凉的神情看着岚裳。
“岚裳,我和苏墨都输给了你。”
然后掉头离开。
大学毕业后没多久季晓沫就结了婚,她给岚裳寄来喜帖,岚裳没有去,他从床底下抽出三千块附带了一张门票给她寄了过去。三千块在床底下被压得工工整整。
被压得整整齐齐宛如一新的,还有那张狼孩子的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