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雾》丝竹乱耳

9、普吉岛（二）

　　第二天于北川起了个大早，他习惯了每天早上七点半醒来，然而因为有时差，今天他醒来时才是当地时间的六点半。他洗漱过后便走到了阳台上，现在刚过了春分不久，雨季又还没到，当地天气十分炎热，只有在早晨时才有几分难得的清凉。
　　于北川站在阳台上，眺望着楼下清澈的泳池和繁茂的棕榈树，深吸了一口清新湿润的空气，只觉得十分心旷神怡。站了才没一会儿，旁边的阳台上也多了一个人，于北川转头看去，微笑着跟谢杭打了个招呼：“二少爷，早。”
　　谢杭扫了他一眼，冷淡地嗯了一声，但于北川看得出来他其实心情不坏。毕竟在这样一个美丽的早晨里，无论是谁都会感到惬意舒畅。
　　于北川说：“下面有自助早餐，这时候人应该还不多，二少爷要下去吃点东西吗？”
　　谢杭冷笑了一声：“跟你一起么？”
　　于北川并不介意他语气里的不屑，说：“如果二少爷不想下去，想吃什么可以告诉我，我帮你拿上来。”
　　谢杭往后斜靠在阳台的围栏上，侧过脸来看他，问：“于北川，是不是出身低贱的人都像你这样，这么会巴结人？”
　　面对谢杭这番赤裸裸的鄙夷，于北川还是半点都没生气，说：“我和二少爷从小一起长大，可能是我高攀了，不过我一直都希望能跟二少爷做朋友。”
　　“朋友？”谢杭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跟我做朋友有什么用，你应该讨好的人是我哥。他现在有钱有权，是整个谢氏说话最管用的人，只要把他巴结好了，你还有什么要不到？”
　　其实谢杭知道，于北川并非怀着这么功利的目的与他们兄弟俩交往，要是他想讨好谢柯，早在当年谢柯邀请他加入谢氏时就会一口答应了。谢杭说这些话无非就是想要羞辱他、鄙薄他，想看看他彬彬有礼的面具掉落后会是什么模样。
　　于北川笑了一下，依然温和道：“大少爷是个聪明人，如果我是二少爷嘴里说的那种人，他一定也不会让我当他的伴郎了。”然后又转开了话题：“我肚子是真饿了，二少爷真的不要也吃点东西吗？”
　　谢杭听他这么说，也觉得腹中一阵饥饿，但仍然不愿接受他的好意：“我自己下去，不用你假好心。”说完便转身进了房间。
　　用完早餐后，于北川又回到了房间里，不多久唐朴诚便兴致勃勃地来敲他的门。唐朴诚今天又换了一身花衬衫，头顶夹着副墨镜，还挎了个小包，已然整装待发，一见于北川开门便说：“北川哥，走走走，我们出去玩！”
　　两人汇合后，唐朴诚又去敲谢杭的门，门一开他便去拉谢杭：“二表哥，跟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谢杭简洁明了地拒绝：“不去。”
　　“去吧！你都大老远的跑到这来了，难道就一直闷在酒店里长蘑菇吗？”唐朴诚不依不饶地去拽他胳膊，“外面那么好的风景，那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你怎么就能忍着不出门呢！”
　　谢杭被他拽得烦了，想抽回手又抽不开，说：“为什么非得拉着我？不嫌我一个瘸子给你们拖后腿吗？”
　　“我们是人，又不是狗，哪还分什么前腿后腿的。二表哥，走吧——”
　　谢杭实在被他缠得没办法，不耐烦地妥协道：“知道了知道了，跟催命鬼似的。”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于北川突然开口道：“二少爷，这里太阳大，紫外线强，出门前得擦好防晒霜，小心不要被晒伤了。”
　　唐朴诚也附和道：“对，这里的太阳跟我们那的比不了，是得擦防晒霜才行。”
　　谢杭很不以为意：“我没有那个东西。”
　　于北川朝唐朴诚看了一眼，唐朴诚立刻跟在谢杭身后走进了他的房间：“那不行，一定要用上的。”他从自己的小包里掏出了一瓶防晒霜，拧开盖子，挤出一点就往谢杭的手臂上抹：“我上回刚来的时候也觉得无所谓，结果头两天都给晒脱皮了，身上还长了红斑，可难受了。二表哥你可千万别不放在心上。”
　　唐朴诚抹完了谢杭的半条手臂，接着又去抹他的脖子，还一把拉下他的衣襟，露出锁骨一片白润的皮肤来。谢杭连忙拦住他的手，喝道：“你手拿远点！”接着一把抢过了唐朴诚手里的防晒霜瓶子，使劲把他往屋外推：“出去，我自己来。”
　　唐朴诚被他推得踉踉跄跄的，不满道：“有什么嘛，明明小时候还一起洗过澡的。”
　　谢杭恼火道：“我什么时候跟你一起洗过澡了？”
　　唐朴诚退到门口，捂着嘴跟于北川偷笑：“二表哥急了。”
　　临出门时，唐朴诚本还想拉着新郎新娘一起去，不料温蕾刚来这有点水土不服，谢柯便留在酒店里陪她，最后还是三个人一起出了门。
　　唐朴诚熟门熟路地租了两辆摩托车，他自己骑一辆，后面载着谢杭，于北川骑另一辆。
　　上午的阳光很快变得炽热起来，骑行时迎面不断扑来湿润的热风，公路两旁长满了茂盛的热带植物。天空中只飘着零星的薄云，不时会有其他游客在骑车经过时朝他们打招呼，开阔的道路在骄阳下一直延伸至远方，一路热烈，通往自由。
　　唐朴诚骑车时一直大声说笑，笑到激动时脑袋往后一仰，头盔直接就砸在了谢杭的脑门上。谢杭愤恨地在他腰上掐一把，唐朴诚惨叫一声，于是小摩托车驶过的路线便一阵扭曲。
　　三人先是到了普吉镇，喝了刚摘下树的椰子水，吃了地道的芒果饭，眼前净是些衣着清凉的外国游客。今天谢杭出门时没带拐杖，他一瘸一拐地慢慢行走，于北川和唐朴诚体贴地适应他的速度，而满街游人都在自顾自地玩乐，并没有谁刻意去看他不灵便的右腿。
　　头顶上骄阳似火，谢杭额前被晒出了一层薄汗，向来苍白的皮肤也增添了几分血色。他似乎被这里热情欢欣的氛围感染到了，即使没有在笑，脸上也扫去了一贯的冰冷和阴沉。
　　唐朴诚在于北川耳边小声说话，带着几分得意：“我就说该把二表哥也一起带出来吧。你看他今天玩得多高兴，我都好几年没见过他这样了。”
　　于北川看着正在喝椰子水的谢杭，眼睛里满是温柔的笑意，说：“我也是，就好像看到了以前的他一样。”
　　临近傍晚时，三人骑车来到神仙半岛看日落。这里是普吉岛的最南端，海水与树木的色彩在烈日下显现出强烈的对比度，看得人有些晃眼。半岛的观景台上有一尊四面佛像，不少游客都在佛像前膜拜许愿，唐朴诚也过去有模有样地拜了几下，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谢杭和于北川站在旁边的树荫处，谢杭难得不带嘲讽地问他：“你不去也拜一拜，许个愿么？”
　　于北川道：“不了，二少爷不去么？”
　　谢杭道：“我许愿无非是希望自己的腿和脑袋能变回以前的样子，不过这种愿望，许了也没什么意义。”
　　于北川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上一次来泰国的时候，在曼谷最出名的四面佛前许过愿。不过可能是我心不够诚，或者许的愿望太不切实际，它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实现，而且应该永远也不可能会实现了。”
　　唐朴诚很快回到了二人身边。这时候夕阳已经渐渐下沉，不甘地落向那片深蓝色的海洋尽头。三个人站在陌生的游客之中，看着太阳在火红色的天空里收起了最后一束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