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义无反顾 此时此刻她 ...
-
史一锋倒认认真真和林雅欣谈起恋爱来。他一心待她与众不同，耐着性子，把年轻时候的过场老老实实走了一遍，烛光晚餐、电影、演出、玫瑰，一样没落下。林雅欣却时时提醒自己保持警惕。成人的恋爱，都是奔向上床这个惟一的主题，如果逃不掉，铺垫尽可能多一些也是好的。否则真成了他的人，他哪里还肯花这许多功夫。好在他并没有表露出想越雷池的那种迫不及待。
有一天，他抱了她坐在自己腿上，忽然附在她耳边说：“我们家小雅好像重了。”
林雅欣一阵紧张，嗔道：“都怪你，逼我吃那么多东西。我也觉得该减肥了。”
史一锋却吻着她的脸说：“减什么减？你没听过一句话吗？”
说到这里打住，林雅欣忍不住问：“什么话？”
他牢牢抱住她，低声说：“男人都喜欢自己的女人白天瘦一点，晚上胖一点。我这人，其实最讲究实惠。”
林雅欣骂一句“老流氓”，离了他怀抱。细想起来，才明白他毫无疑问是在挑逗自己，引诱自己投怀送抱，首先自降身价，好为他将来的始乱终弃埋下伏笔。这样一想，平时也就越发精打细算。
在公司里，她仍旧本本分分，对谁都客气。既然两人的关系还没有公开，史一锋必然将工作看得比她重，因此她绝对不去缠他粘他。
其间曾士奇得了场感冒，林雅欣请了半天假去给他熬粥。史一锋心有不快，却也未加阻拦。没过两天，曾士奇的病好了，林雅欣又整天咳嗽，开始只道是小感冒，没有在意，不想赶上月事，腹痛如绞不说，发了烧，还越咳越厉害。史一锋忍无可忍，从黄牛党那里买了个专家号。林雅欣怨他小题大做，浪费人民群众的资源，到了医院却被专家大骂一顿：
“你怎么不接着拖，拖成肺炎再来？”
史一锋比林雅欣还着急：“啊？那没什么大碍吧？”
专家开了两天的点滴。林雅欣想开溜，偷偷说：“医院总是会夸张病情，骗你的医药费。”
史一锋“哼”了一声：“别心疼。都是老曾传染的，我会找他报销。”
在医院呆了一整天，林雅欣病情见松，不愿再输液，被史一锋接到他家里，说是照顾方便。晚上喝了点粥，就在他床上躺下，迷迷糊糊中有人给自己擦汗，喂热水。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林雅欣这才打量他的卧室，清清爽爽一间屋，家具只身下这张大床，衣柜什么的都隐在墙壁里头，颇有些细微处见真功夫的意思，上一级台阶是落地的玻璃窗，水蓝色绸质的窗帘被风撩得像海潮一样。
她起了身，像有预感似地拉开卧室的门，迎面就撞到史一锋身上，又互相道了句“抱歉”。她睡眼惺忪，还没有洗漱，不敢给他瞧这幅模样，低着头说了声“早上好”。史一锋问：“昨晚睡得好不好？”她点了点头。“你今天在家里休息，我明天送你回去。”他一面说，一面走到床边，动手整理起凌乱的床铺。林雅欣看着纯白的床单，很不好意思，问：“你家里这么干净……你不会是有洁癖吧？”
史一锋回过身：“你还怕我嫌你？”
“昨晚一直出汗，怕把你床单弄脏了。”
史一锋却俯身，把头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一口气，笑道：“呵，都是你的味道。”
临出门前，史一锋又事无巨细叮嘱一通，说去公司看一眼就回来陪她。
待他出了门，林雅欣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把头埋进枕头里，一闻，都是阿莫西林的针药味，哪里有什么她的味道。忽然想到他不知多久没换床单，应该都是他的味道才对，把被子拢起来，东嗅嗅西嗅嗅，脸贴上去，纯棉的质地柔软沁凉，她就那么抱了一会儿，蓦地涨红脸起了身。她都在想些什么呀！
这就四处走动着看了看。他的家是跃层式的联排别墅，装修简洁、大气又透着精致。未上漆的浅褐色木地板，家具大多黑色、白色，凡有布料的地方用的蓝色系。客厅墙上挂着梵高《向日葵》赝品，细细一看，倒是从阿姆斯特丹梵高博物馆带回的。他的书架堆得满满，薄的像维特根斯坦、泰戈尔，厚的像经济学、心理学，时下流行的小说却一本没有。最底下放着一排草纱纸皮的书，书脊空白着，林雅欣好奇地抽出一本，见扉页是他的字迹，写着年月日，往后翻了翻，像是日记一类的东西。她怎好窥探别人的隐私，更怕探出什么不堪入目的往事，将书本放回原处。
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杂志，不知不觉又睡着，醒来时，身上已搭了毛毯。史一锋坐在窗边翻报纸，听到动静，便在沙发坐下，将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说道：“怎么不好好睡，躺在这里又着凉怎么办？”伸手摸她额头，还有些微烧。
林雅欣只说不要紧，手环在他腰上。小时候生病是件幸事，不必上学，不必做作业，考试考砸了也有正当借口。大了，知道除父母无人再拿自己当公主，也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对身体就随便了些。此刻，她倒希望就一直这么病下去。到了晚上，说想洗个澡，史一锋却不答应，拧了热毛巾，隔着睡衣为她擦拭上身，就抱她上了床。
她的手紧紧攥着被子，捂住半张脸，看着他半跪在床边，将一只手伸到被子里。她想着该来的终于还是要来了，感到那只手窸窸窣窣摸进了睡衣，滑到她小腹上，痒酥酥的，叫她浑身一紧。她闭上眼，那只手却只在她小腹上轻柔缓慢地画着圈。睁开眼来，史一锋正微笑看着她，问她：“舒服点没有？”
她拼命点头，说：“不痛了。”
“我熬了冰糖银耳羹，想不想喝一点？”
她又点头。回想起念书那阵，自己病了，请求男友陪同去校医院；男友一面看着书一面说：“你麻烦不麻烦？多喝热水躺几天就行了，去什么医院。”两相对照，才知道男人真动了情，做再多都怕不够，怎么会嫌麻烦。
等喝过了糖水，她拉住史一锋的手不肯放，史一锋只是吻了吻她额头道：“乖，快点好起来。”
卧室的门轻轻合上，外面透进的灯光从一块金色的梯形压作薄薄的一片金箔，再蜕化成门边微弱的一束，没了踪影。林雅欣咬着被子没有哭出声。若他只为上床，哪里找一个女人不容易，何苦为自己做这么多。此时此刻她方确信，这个男人，是真的爱自己。
待她康复过来，史一锋手里的工作已经压了一大堆。难得书屋是民营出版公司，买书号、建渠道，都要费不少心力，手底下的签约作家更是得像家长对孩子一样照顾着。眼下闵小柔又吵着他筹办庆功宴，三天两头跑来同他商量，当真叫他分身乏术，没有办法放太多时间在林雅欣身上。好在她懂事，专心工作，毫无怨言。
林雅欣本人却是有苦说不出。和他的关系刚进一步，他就对自己不理不睬，工作倒是正当借口。她不傻，知道自己没资格一天二十四小时占用他的时间，可分分钟想着他的滋味着实不好受。和曾士奇见面，几次想开口，又生生把话咽了下去。曾士奇见她欲言又止，立即明白两三分，和史一锋喝咖啡时就顺口提了两句。
史一锋一脸警觉地看着他问：“她叫你来说我的？”
曾士奇说：“她怎么会？是我管闲事了。我倒希望她能找谁说说。”
“为什么？”
“她年纪轻轻一个小姑娘，活得这样累。”话点到这个程度，再多说就是越俎代庖，曾士奇顿了顿，转而说史一锋道：“你现在这样又做选题，又做经营，也够累的。精力不允许，就别眉毛胡子一把抓。”
史一锋当即争辩：“怎么不允许？我还想试试别的呢。”年轻的时候，觉得想要什么不过囊中取物；如今年纪大了，明白不如意才是生活的主旋律，可怎能就此甘心，仍然想一探自己的极限。
曾士奇知他心气依旧很高，也就不再多言。
等他回了公司，李楠却已经和林雅欣斗起气来，几个同事忙着劝解，她却只自顾自地哭着。史一锋望了林雅欣一眼，见她咬着牙皱着眉，心里一时不太满意：刚才道她懂事，怎么离开片刻就捅出篓子来，又要花时间收拾。
当下把二人叫到办公室，听她俩诉说究竟。
李楠哭哭啼啼道：“本来，就不是我份内的事，她还骂我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说得断断续续，有头无尾。史一锋见另一位并不加解释，只好继续听李楠讲。
“又不该我帮她拿，拿错了有什么好怪的……”
问了大半天，才把前因后果弄明白。原来是林雅欣请她帮忙拿稿子，她第一次拿错了，第二次又拿错，被林雅欣说了一句，一气之下就把一大摞稿子都扔到林雅欣桌上，这下子两个人才吵起来。
男人总有怜香惜玉的习惯，见到谁哭，心里的天平难免不倾向谁。可史一锋知道林雅欣是顶要强的人，轻易不会服软，天大的委屈也只压在心底。李楠哭得厉害，不一定就没有仗着自己资格老欺压林雅欣。沉吟片刻，对林雅欣说：“小雅，你过来。”
林雅欣走到他身边，仍然不说一句话。
他起了身，把林雅欣揽进怀里；李楠已大吃一惊，却听他说：“楠楠，小雅病刚好，还有些不舒服。她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替她给你道个歉，希望你能体谅。”
见李楠已停止啜泣，开始擦眼泪，他继续说：“你今天下午回家休息，明天再来。”
李楠还要解释，史一锋已经下了逐客令：“好了，你先回去吧。”
他这样给李楠一个下马威，林雅欣大概也就不会再为难她。又转头安抚林雅欣，搂了她在怀里，问：“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她有恃无恐的样子，我敢说什么？”
史一锋知她又有误会，叹了口气：“她大专毕业来北京就跟着我做事，有些年头了，不免骄纵一些。”
“就这么简单？”
“我还会骗你吗。”
“那为什么士奇差她倒水还要说谢谢？”
“嗨！”史一锋笑了笑，“那是老曾人品好。他跟卖菜的、开车的、送饭的，对谁不说谢谢啊！”
“我还以为……”
“好了。你是高级知识分子，就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林雅欣却知他虽心向着自己，李楠也并非毫无分量，回答道：“我哪里敢计较。你们两个主仆情深，总是有默契的，我难道还舍得给你添麻烦。”尖酸的就这一句话，立即又自我批评道：“我也不对，不该先跟她发脾气。”
“是我不对，这些天没有好好陪你，工作太忙了……”
“好了好了，等你闲了再来检讨。”林雅欣叹口气埋进他怀里。他知她心里还有火，用手揉着她的背心，想着方才曾士奇那一句“活得太累”，怜惜地说道：“委屈你了。过段时间带你去法兰克福。”怕她误会，又补充道：“带你去看书展，老曾也一起。”
第二天，李楠买了巧克力，向林雅欣认错道歉。林雅欣料想她怕自己在史一锋面前挑拨，要赶她走；而她不愿离开，未尝没有依恋史一锋的成分在里面。心里不情愿，然而要做史一锋的女人总得有些气量才好，连李楠都容不下，再跑出来别的莺莺燕燕怎么办，开口说道：“是我发脾气在先，应该我给你道歉。希望你不要介意。”再说一句：“你在一锋身边工作了这么多年，也辛苦了。”却又是抬出话来压一压她的气焰，叫她知道自己是谁。
这一出小风波就算平静下去。公司里的人先只是猜测，如今都清楚了她和史一锋的关系，忽然间对她客气起来，一口一个“小雅老师”，好不亲热。她掂得出自己分量，两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凡事只会更加谨慎。
转眼就是闵小柔的庆功宴，在君悦酒店地下的大宴会厅举行。林雅欣特意找出压箱底的一套晚礼服，样式极简单，应该不会显过时，到了酒店却觉得小家子气。君悦酒店虽不比皇宫金碧辉煌、雕龙画凤，好歹是家超五星，连上八十八级台阶，绕过一座喷水池，进得大堂，空间极开阔，进进出出哪个不是西装革履，趾高气扬。林雅欣下意识理理衣角，对史一锋说：“我觉得自己有点寒碜。”史一锋道：“这种地方，外表越寒碜的人越牛，我这样的西装革履反倒是傻冒，真不骗你。”林雅欣笑着拍了他一掌，心情倒轻松起来。
同一层的小厅在开一个学术会议，已接近尾声，学生志愿者正哄抢茶歇剩下的小点心，又叫林雅欣想起上大学时的情景。没留意和一个女学生撞了一下，林雅欣瞟到她胸牌写着“苏笑笑”，名字眼熟得很，却不记得哪里见过。
进了宴会厅的大门，闵小柔历年来出版的小说螺旋状叠了数摞，足有一人高。中间的玻璃桌上摆着香槟塔，干冰营造出的濛濛雾气倏忽盘旋，金色的灯光包裹在里面，宛如提香的笔触。头顶是巨大的水晶吊灯，在音乐声中熠熠生辉，阑光艳艳。闵小柔站在台上，着粉色公主裙，背后一对白色翅膀，盛装下真似个公主，举手投足又多一份典雅，却不是能够妆扮出来的。
史一锋忙着和别的人打招呼，换名片，牵着林雅欣的手，逢人便介绍：“这个是我女朋友。”林雅欣点头致意，听着别人的赞叹，却知不过都是客套话，是看在史一锋的面子。左耳进，右耳出，心里空落落的。
待嘉宾都到齐，闵小柔开始发表感言，场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她开口，声音平缓舒畅：“我出道五年，出版了八本小说，有三本进入年度畅销青春小说排行榜。在这里，我首先要感谢难得书屋的总编辑史一锋先生，在我还默默无闻的时候，是你发现了我，亲手把我打造成今天的‘纯爱天后’。就像在沙滩上拾起一粒珍珠，打磨成皇冠上的宝石。”又感谢了一些媒体的朋友，然后她顿了一顿，说：“今天，我其实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宣布。那就是，我，要退出文坛了。”
场内有些惊讶，开始议论纷纷。林雅欣看了史一锋一眼，史一锋手一摊：“我也不知道。她没有跟我提过。”
闵小柔继续说：“写了五年，我也累了。想去做一些别的事情。更重要的是，这么多年来，有一个人一直陪在我身边，我想，我和他的感情该有进一步的发展了。他就在你们大家中间。我买好了戒指。我想问他，愿不愿意娶我？”一面说，一面拿出一枚卡蒂尔的铂金钻戒，举到胸前。
半天没有人应声，林雅欣故作轻松地对史一锋耳语：“男主角是不是你？再不上场，戏就要演砸了。”
话音刚落，一个五十多岁半秃顶的男人分开人群，缓缓走上主席台，在这样融融洽洽的气氛里，竟也和蔼可亲。闵小柔已是满眼泪光，张开双臂和那人紧紧抱拥在一起。
史一锋凑在林雅欣耳边说：“陈氏传媒集团的董事长，刚离婚。”
全场已经响起热烈的掌声，和着音乐的节拍，一浪高过一浪。不知是谁喊了句“小柔，我们爱你！”霎那间，五彩和着金粉的碎屑漫天飘落，香槟启瓶的“砰”声犹如礼炮，台上的两人，就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热吻起来。背景音乐换成了《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欢乐颂》的合唱声一响起，波澜壮阔，震撼人心，仿若阳光洞开云层，将圣光与幸福赐予众人。
林雅欣随着节奏鼓掌，埋在心底的什么东西，被掌声一点一点震出来，再难自持，几步路逃出宴会厅，把他人的热闹抛在身后。她忽然醒悟过来，自己的不适，不是因为衣着寒碜，而是深深掩埋起来的失落和自卑。闵小柔年龄与她相差无几，已是众人仰慕的天后；而她呢，什么都没有，没有写出自己的小说，未来遥遥无期，想要站在那样的舞台上，还只是个梦。这里的灯光照见她心底各个角落，叫她那点卑微的自尊心无处藏身，露出怯懦的本来面目。她算是看透自己了！过去的豪言壮语，何尝不是年少轻狂的梦话！
跌跌撞撞又跑了几步，被史一锋拉住搂进了怀里。世间一切的温暖与呵护，此时都在这个怀中，像她的伞，她的天一样庇护她。万千色相，不如这个拥抱来得真实。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他！林雅欣拼命抱住了他，狠狠在他肩头咬了下去。
史一锋疼得皱起眉头，却没有松手，反而抱她得更紧，待她哭罢，才抬起她的下巴，替她抹掉眼泪，然后深深地吻下去。
林雅欣闭上眼。她的身体疲惫不堪，她的灵魂焦灼不安，只有靠他的吻和爱抚得到慰藉。
什么也别想了。
他的每一个亲吻，每一次触摸，都像黑夜里擦燃呲呲作响的火柴，金色的火焰包裹着蓝色的幽光，点亮一支通体艳红的蜡烛，烛火摇曳，煨出一汪热汩汩的蜡油，缓缓滴下去。一支接一支，朦胧的火光朝四面八方绵延扩散，忽地宛如巨龙腾空，照亮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在一片光明里，她听到他说：“我们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6）义无反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