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人间正道·2 一把年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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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速脸色微微一变，曾士奇也是暗自吃惊，担心史一锋无缘无故和人结怨，打圆场道：“小雅，这位是郑速老师，文坛的前辈，他开创的文体影响了我们这一代人。”又对郑速说：“郑老师，这位是林雅欣……”余光瞥见史一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又补充道：“是一锋的女朋友。”
曾士奇也算有头有脸的人，郑速知他绝少臧否人物、评判是非，他这么夸自己，倒像是肺腑之言，也就手一摆，卖他个面子，回答道：“我说哪家的小丫头古灵精怪，原来是小史的人。我面子还大得很呢。”
这下轮到史、林二人不好意思了，就这么教旁人凑成一对，省下相互表白的麻烦。落了座，史一锋甚是殷勤地替林雅欣倒茶夹菜，又与曾士奇一道将郑速从头到脚一番吹捧。
史一锋说：“郑老师亲自来难得书屋，我感到荣幸至极啊。您的书，我从小就在读，读了十多年，常读常新。什么是最优秀的文学作品？最优秀的文学作品，必然是升华旁人习以为常的主题去刻画永恒的人性，精确地把握住人类最细微的情感。以这个标准来看，郑老师的书已经不朽了。”适才确实莽撞，没必要得罪个大人物，史一锋也就卖力说好话。
郑速鼻子“哼”了一声，却是不吃他下的套。史一锋放下酒杯，向曾士奇递了个眼色。
曾士奇举杯，先对史一锋道：“郑老师是什么人？你这拍马屁的功夫，还是收起来的好。”又对郑速说：“郑老师在写作上是我们后辈的一面旗帜，在做人方面，更是我们大家的楷模。我最敬佩的，就是郑老师无视功名、土木形骸的魏晋风骨。”
林雅欣先还以为曾士奇是认真的，听到“无视功名”一句，联想起白日里郑速在自己面前夸夸其谈，才知他此刻是在不着痕迹地吹捧，也就举杯凑个热闹：“就是就是，下午和郑老师谈话，叫我如沐春风，精神振奋。以前我一直以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过是文人骚客间的相互吹捧之词，遇到郑老师，才知道真的有这种境界！”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没多时，郑速板起的脸就渐渐绽放出笑容，一时高兴，对林雅欣说：“我跟你，简直对路得很。看你年龄也合适，不如就做我干女儿吧！”
“啊？不行不行！”林雅欣瞟了曾士奇一眼，又见郑速脸色微变，举杯朗声道：“郑老师抬爱，我当然不胜荣幸。但郑老师是来去自如的世外高人，我岂能让您为了我做这种辱没名声的俗事？人生啊，不过随缘就势，你我既然有缘，还不如拜个把子做兄妹，成就一段忘年之交的佳话吧！”她这么做，就是暗地里帮曾士奇抬高了辈份，心里好不得意。
郑速瞧她话说得漂亮，依了她，道：“不过这样一来，小史还沾了你的光。”又对史一锋说：“小史，你跟了我这干妹妹，就要把男人那些见一个爱一个的坏毛病收起来，好好待她，不然小心我对你口诛笔伐。”
这话自然让史一锋听了不爽，念在他真心关心林雅欣，也就不做计较，看着林雅欣的眼睛，认真说道：“我自然会好好待她。”
林雅欣经不起他一往情深的眼神，缩了手，红着脸对他一笑。
酒足饭饱，四人又闲聊一通，郑速说了掏心窝的话：“我的新书，还没动笔，恐怕不太拿得出手。我要的版税高得很，就不来祸害你史一锋了。”
史一锋哪里肯信，料想难得书屋本来盘子不大，郑速既然看不上眼，也不必与其他出版社争得头破血流，说道：“您为小雅考虑，我相当感激。”
“你理解就好。”郑速站起身来抖了两抖，又说：“你们赶紧把账结了，我去男厕所撒泡尿就走。”
这下轮到林雅欣目瞪口呆。曾士奇见状解释说：“老郑说话就是这样口无遮拦，你不要介意。”
出了门，一辆奔驰S600轿车已停在门前。史一锋眼尖，一面为郑速拉开车门，一面不忘最后的吹捧：“哟，这不是作协张主席的专车吗？”
郑速说：“张主席算个屁！不过是九流作家。”
饭局散场，曾士奇想史一锋刚喝了一小杯酒，不便立即开车，就提议在周围散散步。他们二人走在前面，聊起文坛陈年旧事，林雅欣不便插话，只跟在后头听着。
史一锋问：“这郑大爷，怎么又要跑出来兴风作浪了？”
曾士奇跟他说了最近才听来的闲话，原来郑速的原配嫌他这些年颓靡不振，同他离了婚。有个年轻的小姑娘爱慕他的才华，跟他好上了，他不愿再婚，却不小心让小姑娘怀了他的孩子，这就要跑出来挣点奶粉钱。
史一锋感叹：“他确实是天赋相当高的作家，这么多年没写，可惜了。”
“是啊。你说，我，还有你，这些年制造了多少垃圾。恐怕没有一本书能像《人间正道》一样传世。”
林雅欣嚷了一句：“您怎么能说自己的书是垃圾？”
史一锋却没有理睬她，继续对曾士奇道：“说起这个，今天下午唐老爷子把我叫过去。那套《现代文库》丛书，本本都是精品，走小众路线的，如今压了几千万库存，天一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唉，世事难料。你做一点算一点，能帮就帮，也不要自己身家性命都押出去。”
“我知道。哪里有什么人定胜天的时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两人说到这里，心头一阵无力感，倍觉难受，只好再把话题引到郑速身上，寻一些开心。
林雅欣这才搭上话，说：“我没想到，曾先生您吹捧起人来，丝毫不输史一锋。什么‘无视名利，土木形骸’，您还真一针见血。”
曾士奇笑了笑：“这个老郑，狂放惯了。你看他经常抬权贵出来涨自己身价，把名利瞧得紧得很，但又是自诩清高的模样。他懂得人心，却不懂他自己。”
林雅欣道：“您过去从不议论别人，原来只是没把他们放眼里而已。”
史一锋瞧曾士奇嘴角一沉，呵斥林雅欣道：“你个小丫头片子，插什么嘴？”
曾士奇沉默一阵，却是呵呵一笑：“她说得对。人都是有盲点的，自以为看透了别人，却看不明白自己。小雅的话倒是直戳要害了。”
下午她讨好郑速的事情还没有算账，这会儿她又来跟曾士奇套近乎，史一锋心下不快，又和曾士奇走在了前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两个人走着，过了马路，回过身却不见了林雅欣，四下一望，才看到她被一路人拦住，正在比比划划地指路。说了半天，才把人送走，斑马线的灯还是红灯，林雅欣见两人在那头等着自己，不待灯变绿就小跑着从车流里穿了过去。
史一锋见她左顾右盼，为她捏了一把汗，正听曾士奇说了句“这个小丫头”，忽地猛一阵尖利的刹车声——
如果车速再快一点，林雅欣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好在司机及时停住了车，自己也是惊魂甫定，伸出脑袋冲林雅欣吼道：“你他妈没长眼睛啊！”林雅欣庆幸自己命大，不住点头哈腰地说着对不起。史、曾二人已经跑了过来，司机又骂骂咧咧说了两句，被史一锋一瞪，收了声。
林雅欣被史一锋几步拖到路边，拍了拍胸口说：“哎呀，刚才真是危险。”
“你他妈也知道危险啊？幼儿园老师没给你讲过红灯停绿灯行吗！”
林雅欣愣了愣，顿时就明白了他的盛怒。在最危险的时候，人往往凝神屏气，脑子里空空一片，什么念头都没有，全副武装地应付险情；待险情一过，那个能够思考的自己才又回到身上来，回想起方才的一切，兀自后怕，驱逐这种恐惧的努力便化作满腔怒火。
此时他一句恶语出口，眼神渐渐温和下来，又是平时那个运筹帷幄、进退有度的人。林雅欣好不感动，他竟然是真的关心自己，当下双手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刚才差点被撞死，司机吼我，你也吼我。”
“对不起……我太着急了……”
“我知道。”林雅欣对他嫣然一笑。
曾士奇见他们小两口该一番亲热了，嘱史一锋开车小心，便打车离去。
此时林雅欣的脑海里却是百千个念头转过。他条件这样好，对自己还有真心，倘若真做了他的女朋友，该是怎样的风光。然而她又很快压下这类念头，有些看不起自己，到底不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人，脱不了这点世俗气。他大概无非是图个新鲜，女人的青春能有几年，怎陪他玩得起。可是，女人的青春确实没有几年，不好好利用，也就浪费过去了……这个男人，平时被女人宠惯了，不可能等他主动开口……
还来不及想清楚，史一锋的手已经放在她腰间，问她：“你说，你下午对老郑干了什么，叫他这样喜欢你。”
她低声复述了与郑速的对话，逗得史一锋乐不可支。笑罢，骂了她一句“小坏蛋”。
她把头靠在了他的怀里，撒娇地说：“又不是我想使坏，你家李楠差我去的。”
“什么我家？她就是在我这里做得久一点，熟人熟事了而已。”见林雅欣还没有答话，又补充说：“我没别人了，就你一个呢。”
林雅欣仰起脸，将头抵在他胸口：“我什么时候不明不白就成了你的人了？名不正，言不顺的。”
史一锋想一口吻下去，却怕重又上演昨晚干柴烈火的场景，教她嫌自己轻薄，只在她脸上一捏：“瞧你这小媳妇的模样，当然要被别人差遣。今后派头摆得大一些，拿自己当女主人就好了。”
林雅欣却在他胸口一推：“什么呀，你都没有跟我表白。我还没答应你呢。”雀跃着往前走。
史一锋追上去，拉了她的手，问：“那你要我怎么表白？”
林雅欣想了想，回想起念书时女生楼前的蜡烛阵，吉他歌手连唱三夜把楼长阿姨都打动，还有999朵玫瑰，宿舍楼的灯光阵，挑了个难度最大的，指着对面的高楼对史一锋说道：“你看到那幢楼房了吗？你去叫物业把灯摆成‘I LOVE U’的形状，我就从你。”
史一锋放开手，豪情万丈地说：“好，你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
林雅欣急急拉住他：“喂，我开玩笑的。多大的人了，做这种事情浪费时间。”
她自然知道，史一锋不过做做样子，哪里会真的去找物业，只等着她拉住自己。
果然他就止住步子：“那你要我怎么办？”
“那你就给我背点莎士比亚吧。”
史一锋仰起头，望着月亮。月有阴晴圆缺，人也总是有悲欢离合，这一点感慨，东西方倒是相通的。一片云飘过来，噬了月亮的一角，他心头忽然升起“一切都是梦”的空虚感。所谓“情到浓时情转淡”，太甜太腻，终难避免过快消耗激情的宿命，这一次，不如温温和和求个久远。低头对林雅欣说：“我老了，脑子不好使，背不出来。你再重新说一样。”
林雅欣知他不愿，也不再为难他，轻靠在他胸口道：“一把年纪了，又不是少男少女，不用搞这些虚的。”
史一锋松了口气，把她搂在怀里，女孩子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不易，他又如何能让她吃亏，当下说道：“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许背着我跟别的男人单独相处。”
“您是以老板的身份吗？”
“我是，以你男人的身份。”
呵——他好歹说出了这句话。林雅欣也在心里松了口气。情窦初开的青涩，全心全意的痴气，这些元素，在成年人的恋爱中是找不到的。世上并没有王子和灰姑娘的童话，即便有，也落不到自己身上。她笑了笑，这谈恋爱，也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一点一点往里加码，倒和郑速谈生意无二。只是她很清楚，自己手里的价码，有限得很，必须好好使。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5）人间正道·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