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尾之约·长命女》空梁燕泥

9、第九章 再忆起，再

　　我从床上醒过来。外面有儿童嬉戏的声音。
　　这是一个普通而宁静的下午，我从一片白光的卧房里醒来，外面白茫茫的，如同昆仑山外一片大雪。
　　我感到异常口渴，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像刚刚做了一个非常沉重的梦，脑袋非常沉重。天光透亮，我好奇地走到床边，透过棂花向外望去，穿着白色衣服的童子们正在屋外玩耍。
　　我依然觉得没有睡醒，想再回到床上小憩片刻，却隐隐约约感到有些异样。
　　这是哪里？
　　我刚刚在哪里？
　　突然，有人敲门。
　　我说：“请进。”
　　声音也不一样。
　　一个童子走进来：“师姐，大师姐叫你前往浴池一叙，说有御敌一事相商。”
　　我说：“好的，马上就来。”
　　这是谁的声音？
　　我放下水杯，跟着她走出屋门。外面的阳光格外刺眼，我一时间格外恍惚，不辨方向，只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她一直走。但分明这条路我也非常熟悉。不熟悉的是脚下千山如悬钢索，我竟如履平地，走在前面的童子也是脚踏千山，毫不慌张。
　　“师姐到了。我先回去练功了。”她作了个揖就走开了。
　　“你留下也是一样！”一阵笑声传来，声音非常熟悉。我脱口而出：“素贞，你不要取笑她。”
　　她躲在水池里，背对着我，兀自笑。
　　只是这一次里面竟然多了许多人。
　　“看来你没有撒谎骗我。还是你骗大家都来这，偷偷试炼大家的功力？”我走进水中，一时间热气升腾。
　　“还是青青修炼得好，已经替我们看穿了敌人到底在哪。”一人笑。
　　“她练再好，还不是叫你发现了。那还是你更厉害些。”师姐又笑。
　　“虽然师父让我们每个人练的都不一样，但殊途同归，并不难猜。”又有一人答。
　　“你是怎么猜到的？”我假装愠怒。
　　“首先，你的脾气并没变好。”那人笑出声来，又道：“开个玩笑嘛！因为你太紧绷啦。如果不是一直总想着别人怎么想，就不会一直这么紧张，被我发现。”
　　“那还不是因为你。”我笑出来，“在意你才会紧张。”
　　话说出口，却总不像我说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只是冒用了这句话。
　　“行啦，你别逗她啦。”素贞打了个叉。
　　池子里的水突然冷了下来，众人打了个寒噤。
　　“修炼厦始的人会怎样？会逐渐丧失味觉、嗅觉、视觉、听觉，甚至语言能力。”那人怅然若失，顿了顿，“乃至记忆。修炼到什么程度，看对方什么样，也就知道了。”
　　“可是，这样等到下次我们再见彼此的时候，会不会以为都是初见？”素贞突然莞尔一笑。
　　“出招出到一半，才发现，哟，大家师出同门啊，失敬失敬，咱们是哪一班的同学来着。上辈子啦！是这样吗？”那人又笑。
　　池子里的水又热了起来。
　　“你这天地通灵奇门遁甲之术越来越好了。水池一会冷一会热，生怕我们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又有人笑。
　　“那你不下水不就好啦，我也拿你没什么办法。”她尾巴要翘起来。
　　“那我不敢，你总有办法！不下水也有一百种天地酷刑等我——天上飞来一只鹰也能把我叼走吃了，我化成春泥又要掉进这个池塘来，把你们都弄脏……”那人又插话。
　　众人都笑了起来。他们看起来并不害怕这位师姐。而眼前这场景好像只是平常的一天。但我这种幻觉很快就被打破了，因她马上又开口——
　　“既然都在我的胃里了，不要便宜那秃鹰，让我吃掉算了。同门葬在一起，也算同年同月同日死。”
　　——她这些话让我一时惊诧不已。难道这一池春水竟然是她的胃液？
　　如此一瞬，我突感呼吸不畅，眼前一黑。
　　“说点正事吧。”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打断了嬉笑声，水温平和地，像一杯温水。
　　我刚想听她到底要说什么正事，池中的水突然陷落，化成一团旋涡，继而化成人形。
　　那人形如玉般。与其说她修的是奇门遁甲，不如说她作的是别开生面。
　　“这是谁？”众人问道。
　　玉色内里，却裹挟着一身污垢。污泥继而又变，宛如千军万马，顺势奔流。
　　“简而言之，我们，被发现了。”她说。
　　天门郎朗，陡然悬于泥人身上。定睛一看，竟然是师门宗派所在。
　　“我太乙派怎么会这么让人轻易发现？连我自己都没有找到过这个入口。”那人惊道。
　　而我脑海中却浮现出我与素贞在山中各处嬉玩的场景，其中便有此山门。是她某一句：“这里能看到人。好玩得很。”
　　素贞心虚地说：“这不重要。我们应该来谈谈怎么应对。”
　　泥人原本只是一人，其后身影绰绰，逐渐显现出两个人，继而又是一群人。泥与玉渐渐分成两个阵营，恍若生死之间，断为两截，素贞心中，黑白之间竟然有如此分别。
　　我像是一个熟悉的过客，无动于衷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一切似乎早已经出现在我的记忆里，我的嘴唇与她的嘴唇开始默念同样的话，我的眼前浮现出来的，是古往今来，重重幻影。
　　“……为首者蜥蜴耳，竟手脚并用爬上天门，后为我师门姐妹所救。我们将他扔下厦始村，以示惩戒，却被他侥幸逃脱，乃至本门入山之村惨遭泄露，此事必将带来灾祸，我师门必不可忍，当除而后快。”
　　众人沉默不语。久之，那人忽道：“也许没有那么严重呢？”
　　素贞突然缓缓转过头来，看向我。众人也都一起转过头来看向我。
　　我在她们的瞳孔里再次看到了血——污泥化作血。我好像记得这血才刚刚出现不久，怎么会——
　　“你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我们走？”那人问。
　　池中水突然缚住了我，越缠越紧，我忍不住呕吐起来。
　　以身为肉，与以肉为身，究竟有何分别？
　　我在呕吐的倒影里看到一个女子，她被困在水中，如我一般。
　　天旋地转，我大口大口地喘息，想要摆脱这翻江倒海的感受，众人纷纷走了过来，我眼前一黑——
　　我浑身浸透了汗，从床上醒过来。
　　这是一个普通而宁静的下午，我从一片白光的卧房里醒来，墙外又传出一群人的说话声。
　　“这里怎么没有人？”一个年轻人问道。
　　“我们费了七天才跋山涉水过来，还折了多少人，里面却一个人都没有。难道你在骗我们？”另一个年轻人气势汹汹地问。
　　“之前，之前不是这样的。”一个人结结巴巴回答。
　　“那不管了，我们直接进去搜。”其中一人已经耐不住性子。
　　“不，大哥，不能冲动。”另一人道。“我们在这座山上经营数十年，这里错综复杂，不要惊扰任何人。”
　　“经营数年？你想清楚，你有资格说这句话？”前面那人语气冷冷地嘲讽道，说罢，就消失在墙后。
　　我的内心涌起一种想要逃跑的愿望——但那是为什么？我在害怕什么？
　　我起身走进院子里，寻找可以逃出去的方向。环顾四周，才发现这个院子四周都是墙，根本没有门。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没有搜遍整个村子，或许根本意识不到我在石墙之后——或许，不只是我，这里的所有人。
　　但是，这里真的有人吗？
　　墙外有一瞬间安静下来，然后，是一声极轻的落地声。
　　“原来在这里。”有人低声说。
　　我屏住呼吸。
　　下一刻，石墙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这种把戏，也就骗骗外人。”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阵短促的摩擦声掠过头顶，紧接着，“咚”的一声，有人已经落进院中。
　　我猛地回头。
　　已经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他弓背弯腰，四肢还算灵敏，但一言不发。
　　我喉咙发干，还没出声，那人已经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他一脸茫然，我就站在他面前，但他像是没有看到我。
　　下一刻，墙头又多了一道人影。
　　“好眼力。”
　　是刚才那个人——鹚鼓。话音未落，院中的空气忽然一紧。
　　他跳了进来，一眼看到了我，一脸震惊。
　　“你是谁？”他问道。
　　墙外突然传来儿童的嬉笑声，一阵铃声过后，声音又消失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像沙子一样从记忆里漏掉了。
　　鹚鼓的眼神变了，不是震惊，而是一种缓慢蔓延的恐惧。他猛地转向那个弓背弯腰的人：“你对他做了什么？”
　　弓背人第一次发出声音。那声音像旧门轴转动，干涩、缓慢：“谁？”
　　他看我，像是看一堵石墙。
　　鹚鼓惊讶地看着他，又转过头看着我，他的脑海中已经生成了一个主意。
　　他高声喊道：“大哥。”
　　花麓从墙上一跃而下，动作干净得像早已演练过无数次。他没有直接出手，而是先看向我。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下一瞬，花麓已经到了他身后。
　　没有明显的动作，甚至没有声音。
　　一切发生得极快。
　　鹚鼓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像是还想回头，却只转了一半，整个人便定在原地。
　　那种灰白，从他的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向上蔓延。
　　“鹚鼓，”他轻声说，“你总是太相信眼睛。”
　　花麓松开手，后退一步，像是完成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你看，”他淡淡地说，“不是先到就算数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告诉我，怎么出去？”他命令道。
　　窗外传来儿童的嬉笑声，我在那呼唤理智的声音中，看到了对方脸上令人熟悉的神情。他的瞳孔中好似千张灵魂在挣扎，那些灵魂唤起了我自身。我终于想起来我是谁，也终于从梦中清醒。
　　睁开眼的时候，我看到臧蝴就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