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胎·长命女》空梁燕泥

8、第八章 命运落定，

　　“叫醒他。”我说。
　　臧蝴伸手，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没有反应。
　　她又拍了拍。
　　男孩没有醒。但他的脚开始踢动床板。
　　“他在做什么？”臧蝴压低声音。
　　他没有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只是双脚不停地踢着。
　　“够了。”臧蝴伸手去按住他的脚——
　　她手掌上的鲜血落在了男孩的手上。
　　那一瞬间，男孩突然睁开了眼睛。
　　我看见他的眼睛的那一刻，突然认出了他是谁。
　　一瞬间我感到眩晕。
　　他睁开的那双眼睛——好像是我的。是疲惫的、清醒的、看了非常多年同一个天花板的眼睛。是一双被困住的眼睛。
　　我突然知道为什么我回来到这里。
　　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我——我曾经被困于此的秘密。
　　门突然地响了。银蛇王推开门，瘫倒在地。
　　小男孩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屋子里一片寂静。
　　臧蝴警惕地看了看倒在地上昏睡的银蛇王，又看了看我。
　　“他就是梦魇的看门人。”我说。
　　臧蝴探了探银蛇王的鼻息，紊乱无疑——他确实睡着了。
　　“他已经把他困在里面了。别担心。让他们睡一会吧。”我说，“现在，我们要出去了。”
　　院子里天光已明，不知道我们已经被困在这里多长时间。我握着她的手，希望为她争取一点安全感。但更重要的是，因为她的手一直在流血，作为一个标志，我或许可以始终保证我们永远是在一个梦境里沉睡。
　　毕竟，形态可以变化，但物质不可转移。
　　果然，当我们深吸一口气，踏进院子，又从院门走出去的时候，门口已经没有了臧蝴的下属，只是突然长出了几棵石头。
　　臧蝴与我两相对望，我们知道下一个目的地在等我们。
　　老实说，如果只是把这里当成一个景点，那还是非常不错的——虽然一开始我们神情紧张，但我们很快就发现这里风景如画，其实是非常好的休憩之地。在看到道路尽头的碧蓝湖泊的时候，连臧蝴都忍不住赞叹起来。
　　“如果它们不是用机关，而是用美在困住我，那它成功了。”她由衷地说。
　　“我还以为你每天打打杀杀，不会在乎这些。”
　　“这你怎么能明白呢？打打杀杀是为了什么？这样的湖泊是我们族人的至宝，”她骄傲地说，“高原上的明珠。”
　　她像是被深深吸引了一般，径直绕过村庄的遮挡物，一直走向湖边。
　　“这跟我的湖水简直一模一样。”她忍不住赞叹。
　　我看着平静的湖面，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太平静了。
　　她走上前去，在水面前揽镜自照。
　　水面上的女子亦与她同步自照。
　　她伸出一只手，想要触碰镜中人。
　　突然一只手从水面冒了出来，接着，许许多多的手都伸了出来。一时间水面波浪四溅，而她则努力伸出手去够镜中的另外一只。
　　“我的手——”她的瞳孔陷入深渊。
　　“那不是你的手。”我大声呼喊她，想将她从幻境中拉出来。
　　这些手却突然都流淌出血来，染红了一片池塘。
　　她整个人都在往下坠，我上前用力抱紧她，小腿没过水面，触碰水面的地方突然一阵钻心的痛——
　　这不是水！分明如利刃般。
　　我将她拖出水面，倒在一旁的泥沙处。
　　她的双手都渗出了血，一只手上的血已经凝结成晶。而这竟然不是她划伤自己的那只。
　　她双眼无神地倒在那里。
　　我跪在泥沙里喘着粗气，膝盖以下血流如注，却顾不上疼。她的身体摊在我腿边，轻得像一片被水泡烂的叶子。她手掌中的血色逐渐变得深红，像深秋的柿子，像隔着纱帘的灯火。
　　我抱紧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目光依然涣散，却不再望向天空，而是慢慢转向我。
　　“你看到了吗？”她的声音沙哑，嘴唇几乎没有动，“那些手……有一只是我的。”
　　“那不是你的手。”
　　“是我的。”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我后背发凉，“它们伸出来的时候，我的掌心在疼。每一只伸出来，我的掌心就多一道裂口。”
　　我低头去看她的手。右手却还在渗血，温热的血顺着指尖滴进泥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泥沙在吞咽。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的右手，是伸向水面那只。她的左手，才是我一直握着的那只。
　　可是此前受伤的，却是左手。
　　不，不对。受伤的是左手，但渗血的确是右手。而那道伤口……我翻开她的左掌，仔细去看那道裂痕。伤口边缘整齐得不像被利刃割破，倒像是沿着某条本就存在的纹路裂开的。掌心的纹路被血浸得模糊，可我分明看见，那道伤口正在急速地篡改她手掌上的生命线。
　　“别看了。”她想把手缩回去，却没有力气，只是指尖微微蜷了蜷。
　　“水面下面有什么？”我问。
　　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重新望向那片池塘。
　　我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池塘已经平静下来了。那些手不见了，血也不见了。水面光滑如镜，映着头顶灰白色的天。可那片天不是真的天。我忽然意识到，从刚才开始，我就没有看见过真正的天空。我们头顶上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均匀的、没有厚度的光。
　　像某间巨大的、没有墙壁的房间的天花。
　　“我看到了一千只手，”她说，“不是因为我疯了，是因为我看到了她们。”
　　“她们是谁？”
　　“我的族人。”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有一瞬间，我以为，我会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我抱住了她，她手上的血滴在我的身上，滚烫。
　　“为什么你会这么害怕他们？”我不解。
　　她挣扎着坐了起来，看向我：“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望向她的瞳孔深处。
　　她的瞳孔真的在蠕动，好像有许多小虫。我曾经以为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我害怕——我觉得我活了很久。可是在看到她眼睛的那一刻，我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活得越久，遗忘就越深。
　　我突然感到内心一阵酸楚。
　　她说：“你也看到了是不是？”
　　我忍住内心的酸痛，问：“你在说什么？”
　　“那一千只手。”她离我很近，呼吸是那么亲切，我却觉得像一种牢笼，铺天盖地地涌向我，要将我捆绑住。
　　“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的目光仅仅盯着我，便已经涌起惊涛骇浪：“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不，不对你在看哪里？”
　　她的瞳孔里突然渗出血，那些血丝开始交织、缠绕，渐渐凝结成一个形状。
　　一只手。
　　一只血凝成的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像是要接住什么。
　　“你看。”她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温柔，“你也有一千只手。只是它们还没醒。”
　　我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开始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面生长，沿着纹路，沿着命定的轨迹，一寸一寸地裂开。
　　迷宫。
　　命运的迷宫。
　　原来我自己也有踏进自己编织的迷宫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