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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蛇衔尾,驱 ...

  •   “我做了一个梦,但那不是梦。”我说。

      “如果你还不确定那是梦的话,那或许就不是梦。梦境是不可转译的。如果你写下一段话,醒来后,你还能读懂,那就不是梦境。”她说。

      “你跟银蛇王是不是有关系?”我打断她。

      她眼神直直地看向我。

      “你在说什么?”

      “回答我。”

      “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复仇,是吗?”我说。“我起先没注意到你们之间的关系,现在一切都明白了。臧者,藏也。蝴,伪装、蜕变。你的秘密是时候公开了吧?”

      她笑了,但眼神是冷的。

      “你问我跟银蛇王有没有关系,”她说,“那你呢?”

      她一步步逼近:“你以为你是谁?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你以为那个弓背弯腰的人是谁?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找到你?”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我一个都答不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我:“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来问我的秘密?”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她忽然伸手,指尖点在我的眉心,凉得像蛇的信子。

      “臧蝴,”她说,“你以为‘臧蝴’是个名字吗?戈刺入目,奴隶便不敢再行反抗,政权巩固,如此甚好。”

      ——这段话,在我耳朵里如此熟悉。我好像依稀记得,在很久很久之前,我曾经修习过一门六书,学过这些。连说话的人,都已经戴上了那个同门的面具——等一等,那不就是,刚刚湖边与我斗嘴之人的面孔吗?

      她是谁?跟臧蝴又有什么关系。

      我来不及多做思考,她已经一步步向前,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居高而下的怜悯。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她说,“我们,都只是奴隶。这不是个游戏。这是一场生存战。”

      “你到底是谁?”

      “你连自己都不记得了,”她轻声说,“你还想记得我的事?”

      风从墙头灌进来,我后背全是冷汗。

      她的话像钩子一样勾在我脑子里,每一个字都在撬动什么东西。但我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在说谎。”我说。

      “是吗?”她歪了歪头,“那你告诉我,你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我愣住了。

      “你昨晚睡在哪里?”

      我张了张嘴,没有答案。

      “你上一次见到阳光是什么时候?”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不是忘记了,而是——那些记忆像被人用橡皮擦过,干干净净,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果不其然,我们仍然站在这个院子里,而不是湖边。我记得我们曾经在湖边——虽然如今我也已经分不清哪个更像梦,哪个更像现实,但很显然,眼下如芒刺背的我,更确认眼前这真实的感触。

      我知道,我还在梦里。可是这场梦什么时候能醒来?我将以什么方式醒来?

      这里仿佛自有其轨迹,我只是被推着走,被推动着发现真相。我内心涌现出一种宿命般的感受,这个世界认识我们远远早于我们自己出生。

      就好像,我总以为山静默不语,却没料到,山其实永不停歇。

      你以为它从来没有动过。

      但它不需要动,它只是在那里,就能够使人动。

      人有多蠢,以为可以磨平此山,盲目地以为需要推平天下。

      而它只需要将人困在这里,人便会自行运动,自行耗尽精力——

      想到这里,我突然一个激灵。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个意思,难怪在此山,难怪是此村,难怪是他!

      凡人执着,如果在此处被困,都会发疯地寻找出路,却没有想到,这些路都是脑海中的幻觉,如果一直任由幻觉触发,便会一直被绕进陷阱。所以,我们虽然走在迷宫之中,但路本身会延伸出来。但那真的是路吗?

      而我,太过于热衷预测下一步,反倒提前预知了命运。我可以先人一步洞察先机,但也只是发现,是命运先动手的。

      灯火突然灭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女人正坐在屋子里的桌子前,桌上摆着三杯茶。

      说她陌生或许并不准确,她刚刚出现在我的梦境里,并且与我一直在斗嘴。

      那些天书一般的文字,好似也是从她口中向我宣讲而出的。

      她是谁?

      “请坐。”她说。

      我被她牵引着坐下。她推过一杯茶给我,又倒了一杯放在一边,自己端起第三杯。

      “这杯茶,”她说,“泡了很多年。”

      我看着杯中的茶水,清澈见底,热气袅袅。

      “它还是热的?”

      她笑了:“在这里,一杯茶可以永远热着。因为它倒下的那个瞬间,一直在爆发。我喝掉它,它又会回到倒下的那一刻。我可以喝无数次,但它永远是那一杯。”

      她喝了一口,放下。茶杯里的茶水,果然又满了。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在这个村子里,在这里,永远没有流逝,只有此刻。无数个此刻,同时存在着。”

      她看向我,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你是谁?”我问。

      她问:“你不要喝一口吗?”

      我低下头,她的杯子里少了一口的同时,我的杯子里也同时少了一口。

      “进来。”她突然说。

      银蛇王走了进来,她径直往前走,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可同一时间,又有另一个银蛇王从门口走了进来,重复这一行动。

      他就在三步之外,一脸茫然地看着前方那个“自己”。

      两个银蛇王同时开口:“那不是我。”

      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表情。

      她笑了,说:“别怕。那不是他本人,你看到的只是‘痕迹’。或者说,是之前的他、现在的他和未来的他。在这里,谁先发生,你说不清楚。可是,我们现在的这个瞬间,就诞生在他们相互追逐之间,永远不停。”

      “这就是蛇衔尾,对吗?”我轻声说。

      她看起来有些惊讶,但也不那么惊讶,而是语重心长地说:“你真的决定想起来了吗?”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我说。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也没有未来。是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

      “看起来,前方已经没有路了,是吗?”她笑。

      我咬紧牙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前方不重要,因为过去的天平已经太重了。我知道,你一定是这样想的。”她笑,“每一个前往昆仑山的人都是这样想的。净化——不知道是谁赋予的这个神圣的词汇——其实只是选择,只是空气稀薄下的选择性失忆。让我们杀死一部分自己,好让另一部分自己活下去。你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吗?”她问。

      我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我只是知道,有个人拥有解开这一切的钥匙。我是来找那个人。”

      “我就在这里呀。”她笑得很灿烂。

      “我不认识你。我要找到的人,在过去。”我执拗地说。

      “是这样吗?既然已经过去了,你怎么还能找得到呢?‘刻舟求剑’这一句,你没听过吗?”她微微一笑。

      门口又走进一个人来。是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她四处张望着,进来,又退了出去。这是她曾经抵达过的痕迹。

      “可是我的过去有太多的困惑没有解开,我一定要解开。”我执着地说。

      “一定要解开吗?”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手里的杯子。

      “请进。”她高声叫道。

      这次进来的不再是臧蝴,也不是银蛇王,而是一群人。这一群人,我在刚刚的梦境中曾经见过。她们走进来,直接坐在了桌子上。为首的,是我的师姐。

      我明明与她有那么多渊源,可是此刻,她穿过臧蝴的身体坐在我的对面的时候,我却觉得,我并不认识她。

      这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我好像还在梦境里没有醒过来。

      遗忘,是这里不可转译的一个标志性符号。我无法将我在白日下的浓烈情感转译到梦境里来。我像是开了第三只眼,在看一个已经过去了的事件。

      “根据我们的推断,他们很快会上来,我们还不知道他们来这里的目的,但恐怕与登上山门有关。我们务必要看紧这里,不能泄露天机。”

      我呢?我为什么不在现场?

      “青青怎么样了?”有人突然问。

      我的心一紧。我怎样了?

      她突然看了一眼床上。我这才发觉,不知何时,我出现在床上,睡得很沉。不知何时我变成了一头白发,可是身上其他地方没有变化。

      “她现在很虚弱。或许,她跟我们不一样。”她沉吟片刻,说道。

      “我还以为,我们都是异类,才会来到这里。”一人道,语气中藏着落寞。

      素贞不语。

      “看起来,她比我们都更像人一些。”另一人说。

      另外一个人突然叹了一口气:“其实,如果能一直在山上也是很好的。”

      她怅然若失地说道:“是啊。我们也没有想到,也不知道该不该瞒住仙人。一个谎言会引向另一个谎言,现在我们也没有办法了。”

      “拿到了。”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些什么。

      “这是什么?”众人好奇地围上来,打开布包,里面分明有一些五谷杂粮,以及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药材。

      “人都来昆仑山上采雪莲,以求延长性命。这可好,你拿这些来,能补什么?”一人不解道。

      “不知道,都试一试。”她含糊其辞地说道。

      我缓缓走向床边,看着那个并不熟悉的自己。我跟她之间好像隔着非常久的距离,她看起来比我老——她的头发比我白;可是她看起来也比我年轻——她的脸非常稚嫩,而且看起来没有血丝。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的记忆好像阻断了太多,过往的一切都变成了片段,让我困在这个梦境里,只对我自己的来历产生了好奇。

      “她一时半会可能不会醒过来了,”她说,“我们要先用自己的法术在村子里布置一下,以防应对不及。”

      “第一层,忘川篱。”她点了点最外圈,“穿过它的人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来。动机断裂,脑子一片空白,然后自己转身走掉。”

      “就这么简单?”

      “不伤人不费劲,省得我们动手。但对意志强的人效果会递减,反复几次就拦不住了。所以还有第二层。”

      ——第二层,日落不息。进去的人永远在原地打转,走不出去。你看着他离村子只有十步,他能走上一天一夜。”

      “那要是有人破了困圈呢?”

      “第三层,七杀。它会让你对周围的一切产生怀疑,对你的队友产生怀疑,并且最终自相残杀。”

      “第四层,回声步,又叫蛇衔尾。” 她在地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又在线的末端画了一个点,“进了这个范围,人会开始追逐自己的过去——或者说,自己的尾巴。他永远觉得自己再往前一步就能追上,但永远差那么一点。他每走一步,身后就会有一个回声复制他的动作——但延迟一步。他第二步迈出去,第一步的回声正好堵在他第三步要落的地方。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脚后跟上,寸步难行。”

      “自己骗自己?”

      “对。”

      “等于你还没走到村口,就已经不想来了。或者来过了,忘了。或者记得,但走不到。或者走到了,但一步都迈不出去。”

      “分而治之,就是这样。所以,别想着有人能打进来。”

      “如果不是有人打进来……”有人插言。

      “那你担心什么?” 她看了躺在床上的我一眼,“……你是担心有人想出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第五层,失忆。从这里出去的本门弟子,会在一段时间内失去记忆。我们只能对现在在这里的东西施加作用,其他的,恐怕是没有用了。”

      “师姐,”一个人吞吞吐吐道:“你知道,我们只擅长自保,并不擅长攻击。我们这些功夫,也都只能防一些君子,防不了小人的。”

      “我知道,”她说,“我们还是要自保。待会儿,这里所有的门都会消失,你们务必隐藏好自己,我们尽量避免正面冲突。”

      “好。” 众人散去。

      众人都走了出去,留下她在屋子里。

      她对着那个躺在床上的“我”说:“这到底是保护你还是害你呢?我也不知道。”

      她打开布包,拿出里面的食物,放进清水里,准备洗米煮饭。刚进门,突然有人又闯进来。

      “师姐,不好了。”

      “怎么这么快?”她脸色骤变。

      “不是,目前还没有人进来。但糟的是,湖对岸现在围满了人,而且他们看起来擅长使毒……”

      她急忙叫道:“不好,万一水里下了毒……”

      “是的,这水方圆几十里都在用,我们就是怕……”

      “我们先走。”她放下东西就走开了。

      “你现在明白了吗?”女孩的幻影也走了过来,不知道她是何时出现的。

      “你是想告诉我,这些都是真实的是吗?”

      “那你觉得我是真实的吗?”她笑而不语,从我眼前消失了。

      我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我睁开眼睛,臧蝴就在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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