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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你方唱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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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吓了一跳,转头跑开了。
“糟了,从一开始我们就中计了!”臧蝴喊出了我们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事实上,从刚才开始,我们所有人已经陷入互相猜忌的迷雾。
会不会从刚刚的迷阵开始,我们就已经陷入一场敌人布置的幻觉?
毕竟到底这一天走过这么多路,有多少是歧路,已经没有人能看得清。而到底谁与谁是一伙的,旁人谁也分辨不清。哪怕身边再多出一个人来,也丝毫不奇怪。
思及此处,臧蝴忽道:“记住你身边的人是谁!”
众人都觉得背后一凉。
银蛇王的表情阴沉了下来,他嘴里哼了一声,露出不屑,而后大步往前走,仿佛我们其余人所做的不过只是小计俩。但他如此大要打吧,其他人也只好小心谨慎地跟在后面。
银蛇王的脚步越走越顺,越走越快,他好像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像重游旧地一般。臧蝴非常谨慎,但又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
路上没有人,这里的街道非常安静,安静地像是一个叶落的秋天。
村落两旁的房屋又新又旧,茅草瓦房石头房屋不一,不光质地不同,房子的颜色、形状也不一样。甚至,每一座房子上都垒着不同大小、颜色的石头,云彩飘过,落下的阴影好像也构成了它墙体的一部分,它的颜色又为之一变,就好像一块时而潦草时而精致的锦缎,永远织不完。
我逐渐地对这个村子产生了好奇。就好像,它是一本书,很多人都在同时阅读这本书,在这本书的页眉页脚写下不同的批语,于是这座村子也时时刻刻落满了这些墨汁,拂去了上面的尘埃。
但臧蝴显然没有我这么惬意,我在她身后,却能感受到她肌肉的紧张。她右侧的腰间别着一只匕首,此前我没有格外注意,如今才意识到上面有铃铛,叮叮当当,像极了她紧张的心绪。
走了一会儿,拐了个弯,银蛇王突然停在一座民居门口。他踌躇了片刻,仿佛不确定这扇门究竟是不是一扇门。我看穿了他的心思,上前要去推开,却被他一把拦住。
他谨慎地移开脚步,好像要破开旁边的石头,但就在这时,我们突然听到墙内传来一阵笑声——是孩童的声音,声音混杂着铃声,笑得异常清澈。他听闻,浑身晃动了一下。
一只蝴蝶飞过墙头,男孩的声音消失了。
我的手一松,门开了。
院子正对面有一个房间,房间的门半掩着,仿佛刚刚有人走进去,没有关紧。
银蛇王见状,大步流星塌了进去。
眼见银蛇王已经走了进去,我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一只手拉住了我。“我们不能分开。”她坚定地说。
“这里一定有什么古怪。”臧蝴用肯定的语气说。
“但我们不能让他离开我们的视线。”我斩钉截铁地说。
“你们留在门口,不要动。”她命令剩下的人关上门,留在原地等待,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余下几人围成圈,背对背贴近,像是一个磨盘,静候在门口。
脚步落下的时候,她还是跟了上来。
我们小心翼翼地跟在银蛇王背后,走进屋门。两个人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不知道门后是什么样的埋伏。
透过房间的门口,我看到里面很黑,况且听起来异常得安静。银蛇王的脚步声好像也消失了。
我感到不对劲,赶忙叫住她:“也许我们不该进去。”
“你刚才还说我们要追紧他!我已经跟丢他了!”她着急了。
话音刚落,我们就听到了后面的声音——外面又传来一阵笑声。铃铛声飘过,还是那个小男孩。
我赶忙回头去看,没有人,院子里没有人,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
院落的大门口却有了声响。
我们快步走进屋子里,从窗口向外张望。
只见缓步走进来的,是银蛇王。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突然冷了起来。
我缓缓转头看向她,她脸色惨白。
“你是谁?”她缓缓地转过来,问我。
“事情都是从你到来后变得诡异的。你是不是给我们下了迷药?”她脸色惨白。
“不是我。我发誓。”我握紧了她的手。
这里确实太诡异了。这样诡异的事情,好像不发生在我在人间的任何时刻。相反,它像是某种游戏,某种我与那个记忆都已经快消失的师门之间的一场心法之战。谁在背后?谁在人前?我记得我曾经耗费太多心力在这上面,而这种游戏,与在黑暗中摸骨牌并没有区别。
我身体里的这一部分也清楚地意识到,除了我们,其他人都被隔绝在这个游戏里——甚至,也很有可能,从始至终,这里只有我。从我们刚刚踏入院子的那一刻,我们周身就已经布满了缝隙。而假使我与臧蝴中间再有一层缝隙,我们将被永远困在三个地方,或许再也不能相见,或许一见面就是相残。
在这个游戏里,我们三人,必有一死。
这就像是个蛇衔尾的故事,谁落在最后一个,就会一直陷入追逐的幻觉。
在银蛇王到来的前一秒,我们必须离开这个房间。
这个房间有什么?
我看到的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屋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简陋,但干净。
臧蝴攥紧了我的手,指甲几乎嵌进我的皮肉里。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一间屋子。桌子、椅子、碗。你呢?”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房间的某个角落,瞳孔微微收缩。
“很多人。”她说,“很多女人。”
一刹那,臧蝴的脸色突然变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处似乎隐隐有血丝要透出。
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好像在跃动,像抓住一缕烟。
“你刚刚说,这是个蛇衔尾的骗局。”她说,缓缓地抬起头:“那,这个游戏是不是也包括你和我。”
我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们,是不是也要你死我活?”她眼光犀利,一边举起了短刀。
杀死我,是不是就能解开这个局?
她想确认,是不是我也在这么想。
“不,不是……”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指背上划了一个口子,血流如注。
“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我撕下一角衣服,替她包扎好手。
“我知道。”她吐了一口气,看起来平静了许多。缓缓地继续说道:“与你无关。这是解开我体内的毒罢了。比起被你害死,我更担心被自己的多疑杀死。”
“那我们怎么出去?”
“蛇衔尾,”我说,“要破开一个环,唯一的方法就是,在环上打一个结。”
她说:“你是说,这只是幻觉。”声音里没有透露出丝毫轻松。
“梦魇最擅长的不是制造恐惧,”我说,“是在你最放松的时候,制造你自以为的真相。”
我拉着她,向着我以为是桌子、椅子的地方走过去。
没有碰撞,没有碎裂。我只是穿过了它,它就好像是一层雾,一道帘,一扇门。
臧蝴跟在我身后走出来,眼神里满是错愕。
我们仍然站在院子里,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隐隐约约感到,这里有太多熟悉的东西,触及了我内心深处的记忆。事实上,当我穿过那些桌子、椅子的幻象的时候,我感到自己更像是穿过了某个人的皮肤,或者是一根弦。它们并不真的像是雾气一般消散了,我知道自己的神经在某一刻被触动,可是我却久久得想不起来,那到底是为什么。
而当我们走进真正的房间的时候,床上躺着那个我们见过的小男孩。我们并没有看到银蛇王。我们已经心下了然,他还困在那个迷雾里,所幸我们已经走了出来。
臧蝴没有任何轻松的样子,她好像陷入了某种迷茫,但又因为手背血流不止而没有质疑这一切。
“疼吗?”我问。
她点头,反而松了一口气。
“其实疼痛也可以是幻觉。”我默默扭过头,看向床上的小孩。
“如果是幻觉,我们怎么出去?”她追问。
“只要你相信我们是困在一起的,总有办法的。”我说。
我看着床上熟睡的男孩,说:“那你呢?你现在,人在哪里?”
“什么?他不是就在这里?”她看着我愣了一下神。
我示意她不要发出声音。
他呼吸均匀,面颊红润,看起来只是睡着了。但我知道不是——他的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像是正在经历一场并不平静的梦。
臧蝴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男孩的额头,又迅速缩回。
她说:“他在出汗。”
我看向房间。这是一个人住的地方——一张床,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粥。
“我们应该已经从梦境里出来了。”我说。
床上传来一声轻响。
男孩翻了个身,眉头紧皱,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我俯下身去听。
“跑……”他的声音细若游丝,“跑……”
我直起身。臧蝴看着我:“他说什么?”
我看向小男孩的脸。那张脸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平静,但他的神情总是有一些熟悉。
我看向床上那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孩子。
他没有长大。
银蛇王说,十六年他见过他。十六年,他一点都没有长大。
可我却觉得我一定见过他。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升起。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叫醒他。”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