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胎·长命女》空梁燕泥

6、第 6 章

　　三十年前。

　　“这山里面有很多秘密。”巴努突然一笑， ”你们想不想知道？“
　　巴努的脸透过篝火，已经变了形，左右扭曲着，一回高兴，一会狰狞。
　　但是狰狞也是高兴。父王说。鹚鼓不出声地地想。巴努其实很高兴。
　　大哥灵敏地竖起了耳朵：”什么秘密？我命令你告诉我。“
　　巴努眼中突然冒出一股热火，被鹚鼓看见了。但这股怒气随时化于无形，像高原上的鸟儿，你听得见，看得到，但是抓不着。
　　磁鼓在心里伸出一只手，偷偷地模仿哥哥拿着弹弓的样子，他看起来那么威武！如果自己也能长那么高……
　　巴努只是哼了一声：”这山里秘密多得很，我说的事，也没有几个人知道！“
　　老大反驳：”不可能！我父王是神降，怎么会有不知道的事？ “但鹚鼓觉得这是真的，自以为是的是他大哥。
　　巴努是族传的脚夫，他们身手矫捷，善于识路与攀爬，耐风耐寒，族中秘传兽语，是天生的山路行首。他又一想，大哥准又笑话他”轻信“。出门前，大哥还嘱咐他，”你别丢了我们的脸！我力量强壮，在外面你老老实实听我的。“
　　虽然他觉得大哥的声音太吵，完全没有必要，还是弱弱地附和了一句：”是啊！“
　　巴努狡黠一笑：”你父王是神，不过是个凡间神，这山上除了你父王之外，还有很多神，天神、山神、月神、树神，这些都是自然之神，连这个都不知道，岂不是笑掉大牙？何况山中一草一木都是神，不敬畏者又怎么敢在山中称王？”
　　大哥涨红了脸。
　　”你听林中窸窣，都是在嘲笑你呢。“巴努最后临门一踢。
　　鹚鼓静静地听，林中是有响动，像是有风。但他从几天前上山开始，就一直觉得有奇怪的声响。
　　”那这些神，你见过吗？“鹚鼓紧了紧衣服，坐在一旁帮腔。
　　大哥一听，吃惊地看了一眼鹚鼓，却又忍不住好奇，坐了下来，问：“什么样的神？我父王那样的神？“
　　巴努族中皆脚夫，一生中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趟，见多识广，满腹故事。他有时候也不愿意讲，但今天眼前毕竟是两个小孩，他还是忍不住技痒。

　　这地方自古以来就是神灵居住的地方，不光有自然神，还有老神，小孩神，男人神，和女人神。他开始讲。
　　我这么多年也见过一次女人神。
　　那年我十六，第一次为你们父王当差，到山腰寨子里送信，说是送信，其实是送贡品。我第一次执行任务，本来胸有成熟，没想到路上遇到石流，堵住了原来的路，我正好撞到一条以前没走过的路，以为走了大运，头脑一热，直接上了山。
　　但这上山的路非常古怪，到了半山腰，除了树林，树没有了，路也没有了，就是光秃秃的大岩石。平常人根本走不上去了，但是我年轻气盛，不害怕，一直往上爬。越爬越险，越来越陡，山上风如刀割，手脚并用才好歹爬到一块平地上。刚爬上去，手脚就不停地抽搐了，意识昏沉，昏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后天还是亮的，不远处有个水塘，正好有几个女子沐浴更洗。那么冷的天，那几个女人就穿了薄薄几件白衣服，我一直哆哆嗦嗦地看，这么高的山上还有女人，那一定是仙女了。
　　她们很快发现了我，几个人冲了过来三下两下就把我捆了起来，还蒙住了我的眼睛。不过我能听到，那几个人好像商量了一会儿，就直接把我装进袋子里，拎着我下山，走了很久，然后把我丢下了。
　　声音一远，我就从袋子里爬出来，结果大吃一惊。你猜怎么着，嘿，这什么鬼地方？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什么鬼地方？两个小孩异口同声。

　　一个…鬼城。
　　巴努声音因为沉浸在回忆中二不由自主地飘忽起来。二儿面露惧色。
　　“巴努，鬼是什么样子？”
　　鹚鼓问。
　　“只有死了才能见鬼，难道你死了？”老大说。
　　巴努也好奇，自己是不是死了一遭，才见了这么奇怪的事，要说鬼，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但是既然不像人，只好是鬼了。

　　巴努站起来时，已经离一个村子不远。这里一副生机盎然的样子，他丝毫没觉得有异样。他喉咙发燥，干渴的要命，站起来就开始到处找水喝，他发现不远处有一群牛羊，还有一棵大的桃花树，便猜到这里应该有水了。
　　踉踉跄跄地跑过去，果然面前一个大湖，围在山之中，湖水清澈而深不见底。
　　他大口大口喝下去，又洗了洗脸，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拍拍胸口，木甲之后的信物还在。这才放心地四下环顾起来。
　　村子里听上去很安静，日色仿佛上午，村口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过不久，一群人突然出现在村子里。巴努谨慎地靠近，躲在房子背后，透过缝隙眯着看这群人。
　　他们看上去奇装异服。巴努认真地观察，好像来自不同的地方，也并不是一群人，其中有男有女，年龄不一，还有几人素衣蒙面，这更加诡异。为首几人走近几步，他突然紧张起来。
　　“又见面了。”一人温吞地说。
　　另一人语带讥讽：“十年间不曾相见，想来贵地太平无事。”
　　“不为祸，不为妖。”前一人浅道。
　　“为祸，还是为惑？”后一人并不松口。剩下几人风轻云淡，仿佛根本不曾听到对话。
　　却旁一女子忍不住插言：“你们怎么没听到吗？他们吵起来了。“有人忍不住笑了。她又声声清朗：”二位大人如此不一致，如何共为神治？”
　　这下大家都笑了。另有一人粗布褐衣，似是他将其领来，大笑道：“他们一见面就吵，简直忘了这样吵过多少次。多少没脾气了。”
　　“跟我父母倒一样。”该女子突然喃喃自语。余人却是一惊。第一人面有歉意，旋即释然，转而言道：“我不便上山，到此也就罢了。此弟子托付与你，望你将他安置。“语罢而去，脚步轻快，不一会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中。
　　粗布衣人却面露严峻之色，与留下那人道：“你擅自带走他的儿子，还素衣蒙面，以为他就认不出吗。”
　　那人声色更厉：“其子不教，又有何能？况子与父，终究不同，路亦不同。 “
　　又道：“我蒙其面，是怕妖物惑人心神，他若真心光明磊落，又作何装神弄鬼？”
　　语罢命令：“你扯下来吧。”
　　女子岿然不动，仿佛没听见。
　　却旁有一声音传来：“她不是人。”其声若男若女，不辨真假。
　　骇然扭头：“你……？”
　　“她是我父亲的一个礼物。”青蜮言，一边上前，扯下那伪装。黑布一落，竟露一座白玉观音，光洁耀眼。
　　而几人惊诧，竟不曾察觉这不是人。
　　粗衣人叹道：“你父亲果然心思精细。”又无奈地笑了：“又喜欢开玩笑。”
　　“什么玩笑！不过是在讽刺我。……”另一人突然忍不住冷笑出来，转过头说：“你听够了吗？”
　　巴努突然被点到，心下一凉，浑身直冒冷汗，想都没想，拔腿往外跑，一路冲过铁匠铺，跑出去半个时辰才停下来喘口气。

　　他不动声色地问：“你们觉得鬼是什么样子？“
　　老大说，就是人的样子。人死后也是死前的样子。
　　鹚鼓说，恶道。
　　巴努心里摇摇头，鬼就是你自己，是逃不出去的时候你的样子。
　　但他最后还是说，对 ，鬼就是人，但是你已经认不出来它是人了。
　　老大仿佛不放心一般问道：”整整一个城？“他点点头。他却心里想，你们寨主干了多少这样的事，自己的儿子竟然听到还会害怕。
　　转念，他又打了个寒颤，想到，人如果能看到自己□□的形灭，那也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他自己从胸口掏出自己的肉来，看到一捧的鲜血时，明明已经濒临崩溃了。他不太愿意想起那天，时间一久，好不容易才忘记了。

　　晚上临睡前巴努最后说，你们两个小孩记住，上山要认正路，就像人要认正理。不要走山后路。这山不比他山，山头密密，山路斜出，一准你就走偏了。
　　鹚鼓愣着点了点头。巴努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起来添了根木头。

　　十六年前。
　　一阵风吹进帐中，继而是一个人。
　　花麓阴沉着脸色，不情愿地抬起了头。
　　“父王怎么样？“
　　“不好。中了很深的毒，谷人也没有办法。“鹚鼓道。
　　花麓不答，但是已经有了怒气。
　　眼下四面楚歌，如果不稳固族中人心，局势再一紧张，大家生死存亡，只能各凭天命。更何况……
　　花麓抬头看了一眼鹚鼓，眉心紧皱。他当然知道父王情形，但他更忌惮的并不是这一点。

　　今年开春气候极为反常，一声惊雷炸开了上游山麓，阻住河流，往常对外的运输渠道不畅，贡品大大减少，不得不另寻出路。但此刻危机重重，花麓心知肚明，偏偏此时祸不单行，族主身中奇毒，族中巫医解释为金蛇王的诅咒。
　　蛇王附身，乃证族主神灵之体。巫医谦恭地说。神灵降下旨意，以示金蛇一族毁灭之未来。
　　既然是蛇王附身，那只能说明蛇王即将灭亡，与我族何干？
　　花麓不甘心地问。
　　蛇人一体，一损俱损。神之恶念，甚于恶人。
　　巫医言罢，七窍流血。
　　族中神秘的气氛，首先是被鹚鼓打破的。
　　鹚鼓的力量突然壮大了起来。他在南陲与人通商，为部落带来不小一笔财富，还给部落带来了新的难题。是不是时候抛弃祖制，“下山”为王了？目前族中已经有了这样一位开明的领袖，这一天是否会到来？此后花麓常常觉得帐外鬼影幢幢，有人窃窃私语，但当着他的面，仍然一幅毕恭毕敬的样子。
　　但这股流言还在暗处，几天后前去勘察山脉的人传来消息，惊雷不止炸开山麓，还炸醒了金蛇王，水脉堵住，他身困囹圄，极为躁动。不过，这下巫医的言论却坐实了。
　　巴努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他眼睛望向层云叠嶂的西方，心里又生出一个念头。

　　巴努再次带他们上山时，两个男人已经比他高出许多。他弓背弯腰，四肢还算灵敏，但一言不发，极为沉默。三个人在某一时刻都会想到十几年前一同上山的情形，但谁也没有说出来。
　　花麓去找巴努时，巴努已经沉默了很久。他一个人在牢中，没有人与他讲话，他便与石头讲话。久而久之，山中便传遍了他口中的秘密。
　　“鬼。”他伏在眼前的大石头边说。
　　大石有耳朵，有嘴巴。它也说：“鬼。”
　　“你是鬼。”巴努又悄悄地说。
　　大石也悄悄地对他说：“你是鬼……”
　　寨子里的人都知道他已经神志不清。
　　鹚鼓最初听说此事时，跑去问花麓，父王为什么把他锁起来。
　　花麓说，他整个民族都善于逃脱，父王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那为什么不直接砍掉他的双手双脚？鹚鼓又问。
　　花麓突然想到，父王一定有什么秘密只有巴努知道，没有告诉他们兄弟。于是他假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怎么知道。
　　他有时候也会静对着大石头，一沉默就是一个月。他的双脚双手都和石头锁在了一起，在一个非常寂静的、几乎听不到外面任何声响的穴洞里。这个牢笼是王专门给他制造的，他在梦中不小心透露出人生的梦魇，原本打算将他断手断脚的王听说后，改变了主意，把他锁在了这里，终日与石相伴。
　　花麓走进来时，巴努又沉默了很久。一听到声音，他突然惊地后退几步。石头岿然，在绳索牵引的力度下，他整个人反向撞向石头，又从石面上滚了下来。
　　待他平息下来，躺在地上喘粗气的时候，懊丧地发现自己没死。
　　来者是花麓。
　　“不要白费功夫。这铁链子长度刚好，你死不了，也挣脱不了。”
　　“老朽枯坐，一心盼死。”
　　“我答应你。“花麓道。
　　巴努闻言却一惊，自己部下叛变，蛇族向来心狠手辣，怎么肯放手？难道……是了，蛇族哪有什么诚信可言？必是已经灭族。蛇王大略已西归，自己怀守的秘密已经不再重要。
　　他悲叹一声：“感谢阁下赐我一死。众人已去，我不忍偷生。“
　　花麓冷冷地说。
　　“但是没那么容易！”
　　“你族三年前叛逃，杀我二十几名精壮，带走金蛇王新娘，此罪可诛。”花麓说。
　　巴努悲痛万分，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族冲撞之人已悉数就戮，余下的人也要服一辈子苦役。但是留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你若是死了，他们也谁都活不了，这事父王已经告诉你了吧。只不过有一件事你居然一直把我们蒙在鼓里，如果不是这次山崩，竟然不知道你这么狡诈。你说，新娘去哪了了？是不是已经被你们毁尸灭迹？”
　　“并不知……“他一边悲哭一边说话，口中冒出的几个字却十分含混不清。
　　“你说什么？”花麓怒道。
　　“巴努并不知金蛇王新娘之事啊！“他抹干眼泪，大声呼号，又一哭到底。
　　“你怎会不知？除了你，又有谁知道她所在？“花麓震怒。
　　巴努呜咽。
　　“确无此事啊……“
　　眼见他泣声渐渐低沉下去，花麓忽道：“眼下你有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巴努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我记得十六年前，你跟我们兄弟一起去山上，曾经提过一座莲花山。上山的路，你还记得不记得？“
　　巴努心中一片清明，但是自己已经是个罪人，是自己族中的罪人，但是眼下他还能做什么？
　　于是他点头道：“记得记得。”
　　“这就是你的机会。”花麓笑了笑。巴努这双褪双脚，价值万金，当然不能轻易斩断，这次是用他的时候。
　　如果找到了山上的仙子，金蛇王这一劫不仅化险为夷，怕还能重振蛇足。这一次，必定能一举两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