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胎·长命女》空梁燕泥

4、第四章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庄子》里说的这句话，原本说侠客高强，到这里，我觉得是说他狠毒。
　　他手里握着一把剑，但并无刀刃，厚薄相似。外表蒙着一层五颜六色的奇异花纹，看上去着实令人不适。不经意之处泛着白点，好像密密麻麻地排了几排尖利的牙齿。像狼牙棒，又不是。
　　他先抿嘴笑道：“刀过，无血。姑娘这衣服也太不同寻常了吧。”
　　我一愣，回想刚才，似乎确实有刀剑划过身体的触感，但没有在意，想必划的不是很深。区区一瞬间，他居然看见了？
　　“好迅疾的眼力。”我心里想。
　　“我生平最爱把珍异之品收为己有。”他道，看了姑娘一眼。
　　我迟疑了一下，看到姑娘的脸色，已经明白少许。
　　“你要真喜欢这件衣服，拿去就是了，不过是个软盔甲而已。就当礼物，只要答应我一个要求就可以了。”我说，试探一下。
　　果然没同意。他只是冷冷地一笑，然后自信地说：“我是要感激父王的眼力，意外中竟然到手这样货色。”
　　天色愈暗，没留神间，已经被包围了起来。
　　“那你们先放人吧。”女子突然开口。
　　壮汉哈哈大笑，冷冷道：“贵少主在我寨子中乐不思蜀，早已不愿回去，我好心提议娶你为我儿妻，把你们一族人接来，好让你们团聚。何谈放人，如此无礼！”
　　姑娘并不意外，反倒很冷静地说：“我们既然肯到这里，当然没有回去的意思。我臧蝴带着族人男女老少悉数已到，你们早已经派人清点清楚了吧。”
　　壮汉面色不动，只有颜色里微微透出怀疑。
　　“不过，娶妻什么的还是算了吧。让我嫁给你这么个老头，还带着个窝囊废拖油瓶，我堂堂一介公主怎肯？”她噗嗤笑了出来，神色泰然，到底令人诧异。
　　“没错，我才是公主，她只是我的一个朋友而已。”她堂堂正正地说。说罢，扭头看我：“这一趟劳烦姑娘假扮我，吃尽苦头了。”
　　一时间，满座皆惊。不一会儿，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壮汉和长发男子面色冷峻，似乎遭受重创。
　　“你的驿站，已经被我炸了，路口也被我封住了。现在我们都被锁在这山上逃不出去了。”她冷静地说。
　　壮汉微笑，不语。倒是年轻男子沉不出气，已然说出口：“你以为这样就难倒我们了吗？山路众多，换一条不是难事。”
　　话音刚落，已知失言。壮汉已有不悦之色。
　　“不错，想逃出去你自然有办法，但逃出去所用的物资怎么办呢？粮食、财宝可是都没有了呀。”她佯作思索状，一边仔细盯着他们的反应。
　　突然有探子闯了进来，惊慌失色，道有士兵从山下攻了上来，已逼近寨口。众人纷纷看向姑娘，只见她终于笑道：“我说了，我们来了这里，就没打算回去呀。”
　　七龙也已经跃跃欲试，不一会就要动起手来。
　　壮汉见状，不动声色道：“公主不管臧湖青死活了吗？”
　　迟疑。
　　“他在哪？”
　　壮汉冷笑，示意年轻男子，他会意，先飞奔而逃。臧蝴意欲跟上，已被拦住。
　　我已尾随在他后面。随他七星八绕，拐进山洞。
　　一进山洞，一件武器向我袭来。
　　正是那件五颜六色不明兵器，擦过我的脸时，闻到一股腥臭味。
　　有毒。
　　“是昆仑山上毒蛇之毒牙。怕了吗？”他仍自顾自调笑。
　　“什么毒蛇？能有多毒？”我冷静问。
　　他冷笑，再次向我甩来。这下我终于看清了一些。这柔软的触感…原来竟不是剑，而是蛇？不，是中空的骨头，里面藏着一条小蛇。这骨头密布孔洞，故而蛇的颜色透过孔洞，像是包上了五颜六色的皮，而凿空的白骨因此看上去就像是密布白色牙齿一般可怖。
　　二蛇出动，一红绿，一金银。纷纷甩向我，从两侧往上爬，直到缠绕我的脖颈。
　　蛇…？我心里仿佛有什么松动。
　　一时间他的骨剑也已经挥至我脖中。
　　他太狡猾，凡人的动作不过尔尔，我可以预测得出，并且成功规避；可是蛇的速度比人要快十倍，所以他剑之所至，蛇又快十倍，我并没有躲过。故而他的计谋得逞。
　　人如其剑，此人勾心斗角，阴沟里还要挖几个洞藏着龌龊。
　　“我一直好奇你什么来历。我跟我爹早已看出你不是公主，只是没猜透你为何而来。说实话，我们不明白你跟她之间有什么关系。”他很擅长自夸自显。
　　“没有关系。”我答。
　　“难道……你也是被抓上来的？难怪……”他一脸狐疑。
　　“不。我是自己上来的。”
　　“哈哈，骗人。”他笑。
　　我也笑：“我就是来找你的，问你，这两条蛇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停顿片刻，说：“一条叫金蛇，一条叫银蛇。你猜猜，哪一条？”
　　“红绿银蛇，金银金蛇。”它们仍然绕在我脖颈上，现在开始一圈圈地游动。
　　“错啦！反过来。”他毫不意外地反击。
　　“奥？那是为什么？”
　　“这条红绿色的，是喂人血养大的，性烈，活跃期长，而且毒性强。要找到一条很不容易，而且养不大。另外一条嘛…其实原本是同宗，可是因为繁殖方式比较简单，血色不旺，也就呈现金银之色了。”口气爱怜，可见病态。
　　“□□方式？”
　　他终于得意地笑了：“我等你问呢。”
　　一边靠近我，阴险地笑：“你知道我父王为什么要取臧蝴公主吗？他跟我不一样，他不爱女人，只要她们生孩子就行了。我们也不缺生孩子的女人，我族女人血脉强健，比谁都好……可是，满足不了金蛇王的要求。”
　　我心里一冷，莫不是？
　　他笑：“你听说过蛇胎吗？女人怀上蛇的孩子，生出来的蛇是最毒最烈的，而且能长很大很大。”
　　我心里冰冷，快要喘不上气。
　　他走得更近了，呼吸爬上我的鼻子。
　　“金蛇王已经等了四十年…很寂寞了。”他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一只伸向……
　　话没说完，两个眼珠子已经爆了出来，血浆流出来已经是黑色的了。两条蛇如剑一般窜了出去，一个咬住他的脖颈，一个冲向心脏，没一会就死了。
　　果然厉害。
　　他真蠢…我的血，也有一半是冷的啊。我笑他不知实情就张扬。活着的那条小蛇爬到我手里，温温地贴在衣服上一动不动地休息了。
　　小男孩臧青就在角落里，浑身不堪地绑在一起，昏迷了过去。我抱着他往外走，外面已经血流成河。
　　八龙折了四只，在一旁养伤，剩下的都投入到了与壮汉的打斗中，迟迟不下。臧蝴早就已经急了，频频露出破绽，全靠他人守护，但还是义无反顾。她武功平平，怪不得一下子就被人看破。
　　我放出蛇去，它在空中缓冲了一下，落到壮汉的肩膀上，咬下去却并无反应。壮汉一边对付旁边几人，一边冲我愤怒地喊：“以为我能中毒？愚蠢的女人。”
　　他服过了药？我不得不承认，刚才能够杀死他儿子，不过是因为压迫力：蛇迅速冲向他心脏的时候造成的伤痕才是致命的。他们可能已经找到了解药。
　　见接下来形势不妙，我忙喊停手：“银蛇王，你的儿子已经死啦。想留一条活路，就听我的条件。”
　　他无动于衷：“我还有很多儿子！个个都比他有出息！”
　　“可是金蛇王的日子快到了……到时候，你和你的儿子也都活不了。乖乖听我的吧。”
　　我姑且一试，果然有用。
　　他停了手，对付他的四个人也停下来短暂歇息。他警惕地问：“什么条件？”
　　“你带我去，我饶你剩下族人的性命。”我说。
　　他哂笑：“你说了算？”
　　“没错，就这样。”臧蝴说。
　　她已经见到她的弟弟，看到了他一身血迹的样子。我能想象她有多心疼，可是也难以想象她竟然这么冷静。我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人。
　　“谁要去？”他看着我们，等候时机。
　　我刚开口：“我。”臧蝴已经接口：“我们五个人，都要去。”
　　我吃惊地抬头看她，看到她眼前的渴望，突然心里产生了动摇。
　　这个女人，我不认得。她是谁？她想干什么？
　　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疑问。如果说，刚才那样的生死关头我们都没有怀疑过对方，现在……却俨然是对手或者死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