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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故人来,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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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我下来!”一个男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谁啊,谁在说话?”小女孩好奇地左看看,右转转,原地转了个圈。
“在你背后,在你背后!”他气呼呼地说。
女孩又转头往背后一看:“没有啊!你别吓唬我了,这一点都不好玩!”
“在你背上,在你背上!”男孩改了口风。
“你在我背上干嘛?赶紧下来!”小女孩吓得惊叫了一声。
“你不放我下来,我怎么下来呢?”小男孩也很生气。
“我没让你上去,你也上去了呀!”小女孩更生气了。
“好好,我们不要吵了。我看你脑子真够笨的。”
“你才笨!下来,就两个字,你都不会!”
男孩忍俊不禁:“你还挺有意思的。哎,我叫林娑陀,你叫什么?”
“何家大女娃。”女孩大声说。
男孩大笑起来:“这是什么名字!”
“不知道哇。娘这样叫的啊。对嘞,娘去哪啦?”小女孩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都三天啦,你才想起来!”小男孩开始大声嘲笑她。
“这里挺好玩的,又有山又有水,还有皮影戏,我玩得开心,什么都忘啦。你要玩吗?”她随手拿起旁边一个毽子来,准备踢。
“我有点饿。但你得放我下来。”男孩说。
“你不能自己下来吗?好吧好吧,我不饿,但我陪你吃。”女孩大度地说。她一股脑跑到餐桌前,上面摆满了点心,中间还有一面铜镜。
她刚要伸手拿,突然看到镜子里映照出了对面的梳妆台,梳妆镜里露出了一个男孩的脸,他的脸涂满了白色的油彩,嘴唇很红,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被什么人刻意摆放成睡着的样子。
“啊!鬼啊!”小女孩捂住脸,大叫。
“你叫也没有用嘞!不光我是鬼,你也是鬼!”小男孩像看笑话一样,在镜子里看着她。
“你怎么在我背后啊?”小女孩像发现什么一样,好奇地问。
小男孩气急败坏地笑了:“你是不是傻!你什么都不记得啦?咱们是背对背摆在一起下葬的!”
“哦,好吧,我什么都忘啦!那你怎么让我背着你,不是你背着我嘞?”小女孩有些不解。
“因为你一直在动!我只想睡个觉,就只能躺在你身上!”男孩打了个哈欠。
“哇你这么懒啊!”女孩放声大笑。
“动脑子很费力气的好不好!”男孩气急败坏地说。
“那你多吃点!”小女孩赶紧递了个点心过去。
男孩接过来,吃的津津有味。
“大天才,咱们是怎么死的?”
“好像是瘟疫吧,你看我一点力气都没了。”
“那倒不是因为瘟疫,你就是——懒——”小女孩放肆地嘲笑他。
“有地方躺,还有地方看书,懒就懒,我觉得很好了。”小男孩问。
“哎,你别再躺了,你知道咱们怎么从这出去吗?我想出去看看。”小女孩说。
“嗯……咱们应该是出不去的。”小男孩说。
圆鼓鼓的洞穴里很深很深堆满了东西,四处却不见一处窗孔。
“你家里不会是什么王公大臣吧。”女孩羡慕地说。
“富贵又怎么样呢?达人大观,幽显一致。还不是现在跟你一起,躺在这里。”男孩平静地说。
“那我带你出去玩,你这么病怏怏的,外面的世界,肯定没见过!”小女孩兴奋地说。
小男孩一想:“那我们得想个办法出去。我想,我们至少需要一些硫磺制作火器。”
正说着,洞口深处突然有巨大的声响传来。
“我想出去,什么人想进来?”小女孩惊奇地说。
“你光顾着玩你的拨浪鼓,那是金子做的你都看不出来!”小男孩嘲笑她。
“你拿着你那破竹简,比我好到哪里去?”小女孩不服气。
“那是《黄帝四经》!算了你这无知小儿。”小男孩恼羞成怒。
“嘘!别说话,有人进来了……”小女孩拉着小男孩闪到一块碎裂的石碑后面,屏住呼吸。
墓道尽头,几盏昏黄的火光摇晃着飘了进来。先是一个粗哑的声音骂骂咧咧:
“不是说这是个空墓吗?老子怎么老觉着有小孩在哭……”
另一个声音更低沉些,带着回响:“你就是心虚。上次在河东那个洞里头,你尿的比谁都快。”
“你还敢提上次?!” 粗嗓门急了, “那是个活人!大半夜的,墓室里头坐着个人在喝酒!我火把一照,他脸都是白的,还冲我举杯——另一个老兄直接当场就昏死过去了!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坟,提前住进去,天天在里面喝酒写诗,好端端的不在酒馆里头喝酒,跑到自己的墓里头?撞鬼了真是!”
“最气的是,他最后还喊了一句‘司空某下次老夫备好酒,二位再来!’——再来?我再来我就是你陪葬的!”
“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不叫有病,这叫钓鱼执法。”
粗嗓门彻底炸了:“我就说!这老东西看着豁达,一肚子坏水!”
另一个人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两个人都安静了:
“等会,别出声!刚才有声响……”
几盏灯火在墓室里晃了很久,绕着棺椁走,小女孩拉着小男孩也绕着走起来,几个人玩起了捉迷藏。
“谁说没有?”粗嗓门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有鬼。小孩儿鬼。我听见了。”
“你听见屁了。”
骂骂咧咧地往前走了,加快了脚步,突然,一个人举着火炬,抬头看见一团白色的雾气从棺椁上方飘了下来。
“鬼啊!”几个人撒腿就跑。
两个小孩从棺椁后面弹出脑袋来:“他们怎么跑了?金子都不带了?”
“不知道啊,他们刚才都从咱们面前走过了,也没看见咱们呀。”小女孩挠了挠头,“我还偷偷从那个人包里偷了点东西出来,他也没发现。”
“什么东西?”男孩问。
女孩从手里掏出一个蒺藜火球:“这下咱们能出去了吧!”
男孩笑得原地打滚:“他们都替咱们凿了一个洞出来啦……”
“你们别吵了,让她休息一会吧。”一个女声突然传来。
两小孩像是做了坏事被突然抓包,突然噤口不言,向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白衣女子从敞口的棺椁中抱出了一个虚弱的女子,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服,奄奄一息:“对不起,我本来想借你们棺材一用,让你们也投个好胎。”
女孩这才发现,青衣女子腹部隆起。
“没事没事,反正我们也用不着这些。”她摆手道,一边还把皮影戏低了过去,“给你这个!我娘说,小孩子刚生下来什么也看不见,但皮影戏有光,有影子,他能看见。”
白衣女子笑了。
“你为什么能看到我们?你们也是鬼吗?可是他们看不到我们,却能看到你们?”男孩一脸狐疑。
白衣女子轻轻将青衣女子靠在棺椁旁,这才抬头深深地看了小男孩一眼。
白衣女子转过头看他,很平静地说:“我不是人,确是修仙之人。你们两个虽然在这里,但也不是鬼。你们身上有‘炁’——修道的人才有那种气。”
小男孩皱皱眉,下意识握紧了怀里的竹简。
白衣女子接着说:“这里是阴间的地盘,但困不住你们。”
她顿了一下,看着小男孩手里的竹简,眼睛里有点明白了什么:“那卷《黄帝四经》,是你师父给的吧?”
小男孩一愣:“你怎么知道?”
白衣女子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你们跟刚才那几个人不是一伙的,”男孩盯着白衣女子,一脸狐疑,“那你们怎么进来的?”
白衣女子指了指身后那条幽暗的洞穴:“你们没发现吗?这个洞穴下面已经被水淹了。我们是顺着水流进来的。那些盗墓贼也是这么发现的你们的洞穴。”
话音刚落,青衣女子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白衣女子于心不忍,她看着洞穴里的两小儿,忽道:“你们想要回到世间吗?”
“不想!”二小儿竟异口同声。
小女孩先说的。她理直气壮:“活着太辛苦了。我想去到处走走、看看。”
男孩跟着说,语气淡淡的:“生死都一样,自在就最好。回不回去,无所谓。”
白衣女子听完,沉默了。
她看了看那个已经快要昏过去的青衣女子,又抬头看了看两个小孩——一个眼睛亮晶晶的,满脑子都是远方;一个抱着竹简,脸上写着“随便”。
她轻轻叹了口气。
“好。”她说,“但接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你们不要看。也不要怪我。”
小女孩还没反应过来,男孩已经察觉到不对,伸手捂住女孩的眼睛。
但白衣女子的身影已经在变了。她的身形逐渐拔高、拉长,像一匹展开的白绸——然后猛地收缩,化作一条巨大的白蛇。
白蛇低下头,张开嘴,一口咬住了青衣女子隆起的腹部。
没有惨叫。青衣女子只是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洞穴里安静极了。
只有水声,从地底深处,一下一下地响彻洞窟。
男孩眼睁睁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敢置信。只见一条白蛇张大嘴巴死深深地咬了下去,青衣女子隆起的肚子一点点瘪下去,像有什么东西被整团抽走。白蛇的喉间鼓动了几下——她已把那隆起的部分吞进了肚里。
男孩站在一旁,整个人僵住了。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女孩的眼睛被捂得死死的,她疑惑地拽着男孩的手臂,想把它拽下来。
白光一闪。
白蛇又变回了那个白衣女子。她蹲下来,把自己身上那件白色的外衣脱下来,披在青衣女子身上,遮住了对方身上流出的血。
青衣女子已经昏过去了,脸色惨白。
白衣女子抱起她,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小孩。她的目光落在男孩那张吓呆的脸上,顿了一下,轻声说:“很抱歉……让你看到这些。”
然后她转身,抱着青衣女子,一头扎进了洞穴深处那条暗渠。水花溅起,又落下。
人已经不见了。
只剩水声,还在那里,一下一下地响。
“发生了什么?”女孩问。
男孩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才挤出两个字:
“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