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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终章 我站在金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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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金蛇王的洞穴里,望着四周石壁。水光映上来,洞里波光粼粼。
波光摇曳间,我从一阵皮影戏的光影中张开了眼睛。
那是一种新生儿喜欢的东西。光影交织,映在墙壁上,好像在出生之前,我世世代代都是这样活着的——一世又一世,迷惘而不自知。
过去轮回如走马观花,从昆仑山上苦寒的冰雪,到播仙镇下日日窗前看流水的苏家女,又到贺兰山下的兵马尘土飞扬,光影明灭之间,我已经走到了这一世。
好像在许许多多世里,我都在这样混沌的圆形世界里活着。而我的记忆,也如同那些光影一般——模糊,摇晃,捉摸不定。
在某一世,我感到自己的下腹部突然坠落,然后是巨大的疼痛。
为什么要张开嘴巴,吃掉我?
我记起了那一世的最后一个瞬间,我在一阵昏暗中看到她露出了自己的本相。
与一个人相处数十年、数百年,都未曾见过对方的真人。在极端痛苦,感到人生即将消亡的那一刻,我却看到了对方长着怪物的样子。
她面目狰狞,长着血盆大口,向我吞了过来。
带着这样的记忆,我一直以为是她害了我。我以为是她欠了我——我以为我这一生的苦难,都来自于背叛。都来自于我相信能够拯救我的那个人,最后给了我致命一击。
她救走我,可是为什么要吃掉我?
她是这样恨我吗?
她张开自己的大嘴,我的身体一阵不能言说的疼痛。我失去了知觉,喉咙突然像呛了一口水一般,说不出话来,眼泪模糊了一切。
在妖怪的侵犯下,我差一点缔造出一个新的种族来。有那么一刻,我情愿在水中永远地沉睡下去。是谁允许了这一切的诞生?但它们却是在那个墓穴里消失的——从一个形态变成另一个形态,从一个人的肚子里进到一条蛇的肚子里,再从那条蛇的肚子里,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那个墓穴,那个圆形的洞穴,原来不是坟墓,是子宫。而我站在金蛇王的洞穴里,水光映在石壁上,波光粼粼,像一个更大的、更古老的子宫——但它是罪恶的渊薮:它诞生,却不孕育;它向往新生儿,却杀死每一个母亲;它制造妖怪,却不使他们开智。
我好像突然理解了制则司——他们带着一种最深的痛恨之情,要断绝一切命运歧路。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歧路已经诞生了一个又一个我,在“我”之前也有无穷的我——在某一世,会不会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彼时,我将不知道自己也曾有这样罪孽的前世,只是隐隐约约知道,他人的重量在我身上,而我的重量,亦悬系于他人。可惜,我这一生,他们能斩断我的来世,我的孽缘,却斩不断早就我今日的因果——那极端的痛楚让我蜷作一团。
没有结束,为什么还没有结束?
我为什么想到你的时候,浑身如同钻心一般地疼。
“你想起来了吗,青青?你是谁的影子?”青蜮的声音从我耳边传来。
“是。那一世,我也是金蛇王的新娘。”我做起来,疲惫地靠着臧蝴身上,说。
青蜮的眼睛突然悲伤起来,我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他一向是玩世不恭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可现在,他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他为什么这么难过?这件事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不,青青,这一切还没有结束。”他悲伤地说。
“那不是前世,那就是这一世。”
我愣住了。
我以为那些都是过去的事。前世的记忆,已经结束的轮回,一段我终于可以想起、然后轻轻放下的往事。
但因已经种下了,在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某个线头已经被牵起来了。它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朝着我走过来。
“因已经写下了。”他说,“但果还没有来。”
“你会杀死我吗?当我再次变成那个妖怪?”我轻轻地问,“你害怕的是不是这一天?你亲手制造了现在的我?”
“青青,”他悲伤地说,“你不是妖怪。你是人。”
我困惑不已:“我如果是人,为什么会在这个山上?我以为,只有妖怪才会被带到这个村子里?”
“不,你的基因不一样——你是人,但你的形态不是。但就是因为你是人的基因,你比她们都难以承受昆仑山,她们想救你,却最后害了你。你的身上发生了许多人无法理解的事情——所以我把你带到这里,想要告诉你,因果都在这里了。”
青蜮的声音,久久回荡在我的脑海里。
我的记忆回到那个厦始村的下午。
我已经昏迷了有一段时间。过去一段时间,我总是感到身体与心灵是分开的,我的身体异常疲惫,可是却还能做很多事情。终于有一天我昏了过去。
那之后的记忆都昏昏沉沉的,我像已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做着迷梦。我在梦里曾经去过很多地方,在一个村子里生活着。那个村子与厦始村非常像,但它不在高原上,它的周围有许多密林。一旦我闯进那些密林,我的记忆就消失了。
可是有一天,我被绑到了这个洞穴里,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感到尖锐的东西扎进了我的身体里,令我我痛不欲生。可是没过多久,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团白色的雾气——她向云朵一样带我离开,顺着水流而下,飘了很久,终于藏进了一个密室里。
我感到巨大的疼痛,难以忍受的疼痛。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成了播仙镇的苏姑娘,苏家将我从湖边救醒,从此,我换了个一个名字,叫做苏青莳。但不幸的是,他们很快死于战乱流离。而我却死不了——那个时候,我的眼前素贞的模样终于清晰了起来。
“别怕,不会痛。你不会痛了。我把我的一部分□□给了你,把你的疼痛换给了我,你再也不会死了。”
她在我的额头上亲了最后一下,离开了。
湖水上方,一片清明的天空。
我睁开眼睛,泪流满面。
她把昆仑山的仙气都留给了我——她可能已经变老了。她不可能再留在这里,她的身体承受不住这里,她一定在人的地方,我要找到她。
我不是她的影子,而是,她成为了我的影子,她保护了我,不让秘密被发现。
我抬起头,看见臧蝴看向我的眼睛——原来这些天,我都将她当做了另一个人。可是那不要紧,她们的声音、眼神都交汇在一起,我到底是与谁相处,在那些根系将我们把前尘宿命交织在一起之前,谁也不知道了。
斗转星移,昆仑山变换无穷。雪线退去又覆上,山石崩裂,路径消亡。昨日的路,来年已是荒原。
终有一天,这里会像我那昔日门派一样,归于沉寂。木梁腐朽,灯火散尽。后世的过客只知此地曾有过往,却不知曾有人在此活过、爱过、互生嫌隙,最终将魂魄熬成墨水,困在纸页里。
正如人世间杳渺不可分,因缘际会,谁也说不清。身在其中的人,习惯了颠簸,便看不见风暴的方向。
山下的人仰头看山,以为它亘古不变。却不知这么多年,它早已在无人处,碎裂过千百回。
我与她,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