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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我在金蛇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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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金蛇王的眼睛里看到了我的前世今生。某一瞬间,我的身体突然涌上来巨大的悲伤,那一刻我分不清究竟是那些红色的根系,还是我自己的。或许我们合二为一,毕竟我们都曾经葬身在同一片河流。
我记起了一切——那个仪式。
周围都是拿着火把的人,他们的喉咙中发出呢喃声。银蛇王和另一个驼背的人站在旁边,后者手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是臧蝴。
原来我们前世曾经相遇。
我的身上布满了黑色的根系,它们将我困得死死的。那是金蛇王的水牢。它们拉着,我缓缓沉向水底,而我手无缚鸡之力,浑身动弹不得。
我慢慢感到身体沉入水中,直到口鼻都被水填满。
我想起了那个洞穴里那片湖泊。
是的,那是所有生人的安葬之地,可她们的声音永固。她们仍然用声音活在地下世界,只可惜我们没有没有一个现实人能看到。即便是我也不能,因为我最终获得了拯救。
是她把我从水中捞起。彼时我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或许,这些根系需要一个人带路,也是同样的原因,她们只有识,而无五官。
我记得那种被人从冰冷的水里抱起来的、温热的、颤抖的感觉。那种被人裹进干衣服里、紧紧抱住的感觉。那种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却听不清说了什么的感觉。
然后,是一个声音。
“我带你走。”
那个声音,像一个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的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那个在梦里使用天人同参之术的女人。那个站在水面上、长发在无风中飘动的女人。
我闭上眼睛,那些被尘封了十几年的画面终于冲破了一层又一层的屏障——
她的脸。不是梦里那种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的脸,而是真实的、清晰的、近在咫尺的脸。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水滴从她的下巴滑落,落在我脸上。她的手很暖,按在我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按压,直到我咳出水来,直到我睁开眼睛。
“你醒了。”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
“我们都很担心你。”她紧紧抱住了我。
“发生了什么?”我的声音非常虚弱。
“你被一个男人带走了。陆倕告诉我们。他们是从湖那边离开的村子,我们没有人注意到。对不起,我们都在忙着自以为是的战斗——”
然后她的表情变得错愕。
不是变冷,是变远。像一个人在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之前,先把所有的情绪都锁进了柜子里。
她看到了什么?
她把手覆在我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我感觉到一阵温暖的气流从她的掌心涌入我的额头,像一条温热的河流,漫过我的头顶,漫过我的后脑,漫过我的整条脊椎。
然后,我开始忘记。
“你为什么要让我忘记?”我问那个画面里的女人。
她没有回答。她的眼睛依然闭着,手掌依然按在我的额头上。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在念诵什么。
但我的记忆在这里断了,剩下的全是空白。
我睁开眼睛,回到岩洞里。臧蝴还握着我的手,她的脸色苍白,但她的眼睛很亮。
“你刚刚又睡过去了……”她说。
“恍如隔世。”我感到深深的疲倦。
话音未落,一阵幽冷的风忽然从洞外灌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我们没有回头,但都知道,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蛇行草丛,却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
“打扰了。”
那声音清冽如泉水击石,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诡谲。
青蜮。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又缓缓移向臧蝴。
“看来,”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我来得不早,倒也不算太晚。”
“你去哪了?”我先开了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哑。
青蜮没有立刻回答。他踱步到一侧,修长的手指拂过岩壁上潮湿的苔藓,像是在斟酌什么。
“有些地方,不是想去就能去,也不是想回就能回的。”他终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什么意思。”臧蝴冷冷道。
青蜮看了她一眼,那双碧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复杂情绪。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能见他。”他说。
“谁?”
“金蛇王。”
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脊背升起。“为什么?”
青蜮转过身,背对着我们,声音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因为我是他的父亲。”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臧蝴猛地抬起头,我也愣在原地。没有人说话。洞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呜咽着穿过石缝,像某种古老的哀鸣。
“……你说什么?”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青蜮没有转身。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顿了顿,终于微微侧过头,露出一截苍白到几乎透明的侧脸。
“不是你们想的那种父亲。”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
他缓缓说道,“金蛇王,是我从水中倒影出来的——他是我割舍掉的、自己的那部分。”
臧蝴眉头微动。我也愣住了。
“那一部分,是我身为男性的本源。我把自己的根斩断、封存、沉入水中。我以为那样就能活得干净,活得轻松。可水里的根没有死——它自己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另一个我。”
他垂下眼,碧色的眼瞳里映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一个没有枷锁、没有愧疚、什么都不在乎的我。”
他苦笑了一下。
“金蛇王是我们族里流传了很多年的传说……它多大了?”臧蝴突然问。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太久远、太遥远的事。
“大概……几百多年前吧。”
臧蝴忽然开口:“你逃了这么多年,就什么都没做?”
青蜮沉默。
“你明知道他会祸害人间,你明知道他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根——你就眼睁睁看着他长大、变强,把我们的族人当猎物?”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你知道我们族里多少人死在他手上吗?你知道‘金蛇王’这三个字,在我们那儿就是噩梦本身吗?”
青蜮始终没有看她。
“他从自己开始生育开始,就已经不受我控制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他越来越大,力量越来越强。我斩断他的时候,他只是一团影子;等他真正活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
他顿了顿。
“可是,因为跟我的关系,他只能待在水下。”
臧蝴皱起眉。我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他出不来?”我问。
青蜮缓缓点头:“他是从我丢弃的根本里生出来的。我和他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联系——这种联系,既是他的来处,也是他的枷锁。只要我不去见他,不承认他,他就无法真正上岸。”
“无法真正上岸?”臧蝴的声音尖锐起来,“那我族人的死算什么?那些被他拖进水里的、连尸骨都找不到的人,算什么?”
青蜮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碧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那些,”他轻声说,“是他伸出手来,够到的。”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苍白修长的手指,像是在丈量某种距离。
“他能探出水面,能杀人,能制造恐惧。但他不能真正离开水。就像一棵被砍断根的树,可以挣扎,可以抽芽,但再也站不到真正的土地上去。”
他放下手。
“所以我这千年,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逃——是确保我永远不去见他。只要我不去,他就永远是个水下的东西,上不来,完不了。”
他又沉默了片刻。
“可你们也看到了。他虽然没有上岸,却已经在岸上投下了足够长的影子。”
“那你可以杀死他吗?”我问。
青蜮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杀不死。”他说。
这个回答出乎我的意料。臧蝴也皱起了眉。
“为什么?”
“因为对我来说,他早就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那些太久远、太纷乱的思绪。
“把它沉入水中的那一刻——我已经亲手杀死了它。我以为它会腐烂,会消失,会化为乌有。事实上,作为我身体一部分的那个东西,确实已经死了。但它没有消失。它死了,却没有死透。它变成了别的东西——一个妖怪。你能杀死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东西吗?”
我也说不出话来,我突然理解了金蛇王在看我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任何攻击性。他不是看不到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而是,当他看我的时候,他就像看镜子一样看到了自己的身世。对他来说,我像一个倒影一般。有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影子”本身。
“所以,”青蜮缓缓说道,“我杀不死它,就像一个人无法杀死自己的影子。”
他苦笑了一下。
“青青,你是谁的影子,现在,你想起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