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胎·长命女》空梁燕泥

2、第二章

　　沙漠里有一个播仙镇，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后的线索。那个名叫青娘的女人，就是从这里开始了她的一生。
　　曾有段时间这里是吐蕃的地盘，后来一直为回鹘所据。如今遍地风沙，整座镇似乎一半都为风沙所掩，一半在风沙上又建起了新的住居。
　　入镇时已经天亮，黑斗篷在风中呼呼响，晨光从地平线射了出来，阳光闪在沙丘上，发出金色的光。
　　我像踏入一个新的情境一样，并不觉得这里熟悉，也不觉得太陌生。似乎理所应当我就来到了这里。在城里遛了一天也没有找到一丝线索。傍晚倚在墙角，静坐着喝一口水，梳理思路接下来应该往哪里走。
　　“姑娘，有没有货要跟？”一个男人凑上来问。带着大帽子，一脸胡渣，身形矮小。
　　“有。”我压低声音。
　　“往那边走？”躲进阴凉里，他继续问。
　　“你们往哪边走？”我问。
　　他犀利的眼神打量了我一会，说：“昆仑。”
　　“那再好不过。”我抬起头。
　　“姑娘要带什么货？”他又挨紧了我的斗篷，几乎靠在墙上，挡住了外人的目光，问道。
　　“人。”我说，“我”。
　　他嘿嘿笑道：“人？得贵一倍。”
　　我说好。
　　“我刚才说了什么？我已经忘了。两倍。”他眯着眼睛，打量了我一下，又改了主意。
　　他嘴上一抹奸笑，看上去得意洋洋，十分自信。
　　我已觉得自己生命力即将枯竭，察觉此人活力无限，反倒十分好玩。他抬一抬眼睛，我就觉得我要活了过来。
　　他的行进路程也让我觉得好玩。这条道不算十分通畅，常有盗贼出没，这些人居然还敢载人，说明非奸即盗。要是他们本身就是身怀绝技的劫匪，那就更好玩了。
　　于是我装作气急败坏地说：“刚才不是还说好一倍吗？”
　　他抬手：“现在是三倍了。姑娘，时间可不等人。”
　　我答应了。
　　他带我去他的队伍里，队里人假装没有看到一般各自忙着上货卸货，集中有秩序。一袋货物交付到另外一个人手中的时候，是绝对没有闪失的，看上去很轻松随意，仔细一看处处是力道。很不一般。
　　看来是领队，招呼大家：“停停，这位美女要跟我们一起进镇。那咱们路上就是一家人了，大家都得招呼着，不当外人。”
　　大家停手，听他说完，几个人上前帮我拎行李牵马。
　　“马不行。”我上前阻拦。
　　他的手下假装没有听到，牵走了。他才笑嘻嘻说道：“姑娘，你得上我们的车，沙漠里马容易受惊。我们保管着，保证给您安全送到。”
　　一脸没打算还给我的气势。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了。
　　“那我坐哪？”我只好问。
　　“喏，这辆车里。我亲自驾车。”他指了指一边一辆高大的车，雕梁画柱，颜色鲜艳，油漆还反着金光的颜色。似乎是新车。他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看上去颇为得意。
　　“结不结实啊，这车？”我心里觉得奇怪，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在沙漠上的商队都是这么高调吗？太阳照过来一反光，这车被人盯上，必定要被抢劫的。而且新车容易做手脚，万一被动了手脚散了架，可就是我一个人被留在沙漠里人财两空了。
　　他当然看出我的疑虑，笑着说：“姑娘，这里人来人往不便，我带你去我们收好的货那里去看。”
　　后面大院子里已经整齐地摆了八辆跟外面一样崭新的车，还有骆驼不计，屋子里陆陆续续地走出人来上车。他一边走一边说：“我们这队人马上百人，货收了十七八家，贵重物品不少，粮草也不少。这里边的人一半都是我雇的保卫兵，一部分在后面养精蓄锐，一部分在前头卸货，轮流干活。这种路旷日持久，光路上就来回各一个月，一年也就走最多两趟，不然人手也凑不够。入冬了就没人干了。”
　　“为什么要雇这么多人？”我有点紧张。
　　他一愣，一边讥笑道：“姑娘你真是没来过啊。”又自嘲：“没受过这种苦也是正常的。谁遇见了那是谁的不幸。”语气恨恨。
　　一阵哭声传来。我越过他的头，看见屋子里坐了一排女人，前面一个男人在大声吼骂着什么。我马上明白了过来，这里常做的，是贩卖人口的事，当然要雇佣兵，不仅防盗防贼，还得教训自己的人。
　　我心里琢磨着，入了队，大概也会被他卖了，从此要更注意吃喝。只要保存力气，我就能逃跑。但那些女人怎么办？
　　这人到底没跟我说他叫什么，旁人叫他老胡。我偷偷地跟着他，见他一路也没休息，到每处都巡视了一遍，确认无事后进了屋子睡觉。我被交给另外一个小伙计小言看管着，小言对他言听计从，一句话也不肯多说，虽然明言是来帮我解答困惑，可是我问一句他摇一下头，我不仅什么都不知道，还没有人再肯理我。我越发肯定他是派来监视我的。
　　落日将近，他们进行最后的休憩，第二天天不亮就要出发了。
　　第二日一早，我坐进昨日的车子，小言跟我上来，老胡驾车，我们是第一辆车，赶在前面。
　　商队行驶速度很快，一周过去了，老胡跟大家说，已经前进了四分之一，请大家继续努力。我在心里偷偷地估算了一下，确定这段路绝对不止四分之一。老胡人狠心急，每日休息时间很少，大家都在拼了命的赶路，现在应该已经走了不到三分之一。
　　第二周，我开始每天在车楞上计时，过去了几日，每日休息多久。果然他一直在压缩休息时间。第二周过去了，他说，走了三分之一了，大家继续努力。
　　大家依然言听计从。大家对他很相信，这让我觉得很奇怪。
　　这天晚上扎营休息的时候，我出来，见他跟几个人说话，看见我就各自散开了。老胡走过来，冲我一笑，说：“姑娘路上待得可好？”
　　我笑笑，问：“我们还有多久能到？”
　　他看着我，脸上露出犹疑之色：“我们之前路上有点不顺，绕了一大圈，白走了不少路，现在也就前进了三分之一，接下来的话，顺利两周就能到了，不顺利，可能还要再多十天。”
　　撒谎。
　　即使是绕路避敌，也不会绕一个大圈。他只是想再延长时间罢了。按我的估算，这一周就出沙漠入山了。
　　我假装忧心忡忡地说：“那劳您费心了。”转身走开。
　　他叫住我，突然迟疑了一下，问我：“姑娘，我一直没问，您怎么会去昆仑那种地方？”
　　我说我来寻人。
　　他眼里突然放光，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一时间又熄了下去，只草草说道：“这里地势险恶，部落众多，有些找得到，有些就找不到了。姑娘还是小心。”
　　说罢走开了。
　　我上车。第二天，车上突然多了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