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胎·长命女》空梁燕泥

1、第一章

　　第一章
　　长命女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醉歇城里修秦筝的老头说我是孽。我笑他是痴心不得。
　　他不服，说我二十年过去了一点没老，他看我从西北回来，还以为我结了婚生了女儿，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青娘的闺女。
　　我说你又老又有病谁家闺女离你都得远一点。
　　他哈哈大笑，说，方圆几百里只有你知道我还中用。
　　我说一时怔住，看见他毫无欲望的目光，一算他也近七十。我们相识三十几年，他早就不是一开始那个拼命想娶我为妻的鳏夫。
　　我拒绝过他，说你没钱。他说我有命，这命值多少钱。我只笑不答，摸着手里的乐器，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居然卖了自己，到了这里来修乐器。修、做再加倒卖，几年下来勾搭上不少妓女，也就渐渐不提娶妻的事情了。
　　我于是不忍道，你省省嘴皮子回家养老多好。
　　他讪笑，家里没人，儿子早就死在战场上了。我又无言，半晌才说，何苦每日还来？
　　他嘿嘿一笑，一嘴黑牙，说，都没有活我这么长的了。
　　我心里疼，决定走开，又被他叫住，说他有东西给我。摸出一个包，见里面一个契约。
　　他说，存了半辈子家产，你卖了，把自己赎出去，嫁个人。
　　我惊愕地看着他。推开，说我不要。
　　他眼神黯淡了下去，说，还嫌少。
　　我眼泪一掉，说，你都说我是孽了哪还有人要我。
　　他说，总有我这么傻的。
　　我忍住，不再说。拿过来跟他道谢。他见我收了，松了口气说道，这么久了我才能跟你说上这么多话也是不容易。
　　我愣住，听他继续说。
　　你性情忒冷，不太容易接近，天上仙女似的。跟你说句话真费劲。他倔强地说。
　　我笑，说我不是人，我就是天上的仙女啊。
　　他居然信了，反而松了口气，那就好。你赶紧回去。现在不太平，还在这里待着干啥。
　　我说，陪你。
　　他居然冲着我骂了起来，说，多大女人了说话还这么少女，不害臊。
　　我马上生气了，你刚才还说我年轻。
　　他又笑，我看见你这张脸就觉得你一直二十岁。没法冲你凶起来，刚才心里一阵难受，才骂出来了。
　　我说，哦。
　　他又气，你果然冷血。又叹口气说，你也瞒不过去。你一直不老，早晚有人来找你麻烦，趁早收拾了走人。
　　我说我没少麻烦，刚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他笑，说就你还能死的了？
　　我警惕地问，什么意思。
　　他见我神情紧张，又露出了失望的目光。你还是不相信我能保守你的秘密是不是。
　　我说什么秘密？
　　他轻轻凑过来说，你是妖怪你不是人。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三十六年前你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官婆婆就说你是私生子，说你母亲生你时难产，而你长出来跟她一模一样，简直是妖孽在世。
　　我哂笑，这你都信。
　　他又咧开嘴一笑，说我还看过你洗澡。
　　我生气地想要扇他耳光，却听他说，迷迷糊糊地我觉得我被妖术蛊惑了。恍然间想起他说的洗澡是土浴，一种摄魂之术，从信娘那里修得，的确我用过很多次这种方法。
　　他喃喃地说我看见的不是你的身体，是我老婆的身体。我不会认错。所以觉得你古怪，又不好接近。我其实很怕你，可是又喜欢。唉，到头来也没什么好结果。
　　他咳了两声说也没啥，就这两天要降温了，怕熬不住，先说了怕等不及。
　　说完就走了。有点痴呆。
　　过了一天气温骤降，没两天他就过了。
　　他走的时候我也收拾好了东西从这里离开。这是倒数第二个认识我颇久的人，其他的该走的走了，散的散了。
　　官娘是一直陪我来到这座城市的女人，她嫁了人，忙碌自己的生活，临死前嘱托我不要忘了伪造失踪或死亡。可我却没有。
　　这些事情我还记得。
　　官娘自十几岁与我在军营遇见，三十几年前已经去世。我曾一度悲伤，后来也渐渐不觉得什么。
　　在此之前，我们在西北相识，而那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兵火战乱，我们两家一同被抄没，而我的家人更是老死于路途。天山，我最后记得我的家在天山脚下。
　　收拾好了行李，我预备回去探查。
　　临走前去找谢役。这是我在京城最后一个知道我底细的人了。裴将军派了他的小卒子送我回汴京，不许我出汴京。他就住在我的对面。扮作了商人，从此经营起了茶坊的生意，渐渐地红火起来。我与他在路上交谈过一番，不曾察觉他的破绽。
　　我去看望他，坐在他面前，当面问他，当年裴将军让你监督我，你怎么再也没有会兵营？心想若裴还能找他麻烦，我就带他一起走。
　　他却愣愣地说，什么？裴将军派我监督你？不是派你监督我吗？我发誓我不会说出你们的秘密。
　　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原来是我以为他是来监督我的。而他不过是个商人，充进军营，花了银子买通，把自己放了回来，重新经营起生意。
　　我竟然觉得可笑。便再无顾虑，起身出发。
　　夏王最后还是死在红染手里。借凉州吐蕃六谷部潘罗支之力，以潘罗支伪降，暗中集兵数万，乘其迁不备，于三十九井地败之。李继迁中箭逃回西平，不久箭创发身亡。
　　他与韩逊居然死的方式都一样。
　　他死的时候，我已经骑马回程。月下弹筝，突然弦音俱断。手心处猛然一朵莲花崩裂，我才知不是我的爱长不进他的肉，而是他的力量渗透进我的疲惫。
　　一时间悲喜交加。至少他把他的七情六欲留了一部分给我。
　　在想我最后还是没有留住他的记忆。时光很快冲走了他，并还给一个逐渐拼合的我。他们这些过往的人一点点丰富了我身上的力量。
　　我要担起身上所有活着的人，记起他们的音容笑貌，并绝不再遗忘。
　　因为我已经决定好了忏悔此前所有的罪过，不再逃避的时候，突然间有了回顾过去的力量。那个横亘在我生命中尚未揭开的谜题，眼下你是我必须忏悔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