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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蝴蝶梦,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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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白檀走进了屋子,让我帮着拨开臧蝴的两只手,为她上药。
我向她道谢,但她仍旧表情冰冷,一言不发。
“你别怪她,她很好说话,只是天性开不了口。”陆倕可惜地说。
白檀背过身去拿药的时候,他偷偷伏在我耳边说:“她的本体是一座观音,在庙里供养着,忍不住真的显了灵,被罚上山的。”
我一脸困惑,但顾不得许多,只好听白檀的,帮忙拨开臧蝴的两只手。
臧蝴看起来还在昏睡,但整个人非常不安,依然在躁动中。
她的两只手呈现出两种不同的伤口。一只恢复得非常慢,一只则已经快要愈合。看样子,她的两只手已经被撕裂在两个时空里,因而能够让时间以不同的速度流过她的身体。
“为什么会这样?”我不解地问:“一个人身上为什么会有两瓣时间?”
陆倕突然局促不安地说道:“青青,你信任她吗?”
我缓缓地转过头去,一脸茫然地看向他:“为什么有此一问?”
“你了解她吗?我也说不好——她很神秘,很果敢,但也有一种坠落的气质。”他说。
“我想,她不会伤害我。”我说。
他皱着眉头,说道:“我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能控制身体的时间。”
“这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看着我:“她控制了自己的身体,我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但这一点凡人是做不到的,但即便是修炼中人,也很难留下这样的痕迹——这你知道。不管是对于凡人来说,还是对于仙人来说,完整性都是最高程度的神性。”
“除非,她有一半还在梦境里?”
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会不会刚刚的两个梦境,卡在她生长的不同时间点,她在不同的时间点里醒过来了。
或者,她现在的身体,仍有一半在醒着,而另一半还在梦境中吗?为什么人可以这样分裂?
“你见过河水遇到石头吗?”他问。“河水遇到石头,会分成两股。一股从左边绕过去,一股从右边绕过去。然后在石头后面,它们又会汇合。”
她的生命,像一条河流一样。听到这里,我突然感觉无比震惊——原来世间还有许多事情,是不知道的。
又或许,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如此呢?记忆像河流遇石而阻,生命中的某一刻,便停留在了记忆的那一刻。
只不过,她的生命是真的停留,而不是随记忆停留。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知道,她来自哪里。”他说。
“我想,她本来就生活在这个山上。其实我并不了解她,她也并不了解我。”我说。
他点头:“那就不奇怪了。这座山上有太多关于生命的秘密,这也是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甚至,我们要向他们去求问生命的秘密。你还记得吗,青青?你修炼的那一种,能够让生命寄存在任何生物上的那一种,覃系法术?”
我愣住了。
我的身体依然记得,因为我曾经躲过死刑,只要火还没有烧尽一切,我的生命就会随漫天有机世界而存活,可是我不记得它的名字,我不知道它是为什么。覃系……那些记忆像被什么东西压在水底很久的石头,此刻一块一块地浮了上来。
“你连这个都忘了吗?”他惊奇地看着我,又道:“或许,女匽师姐也在你身上施展了咒语了吧。哦……如果你不记得她了,这很正常,她只出现在梦境里,嘴巴狠毒的!”
我突然想起那个与我一直斗嘴的师姐。原来是她!
她教我们如何用语言为现实赋形。每个命名都是一种占有的咒语。所以,你如果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一切都不会想起来了。
“这里的几大法术,都与这座山上众多生命的不同形态有关。不知道这座山下到底有什么,怎么能幻化出这么多不同的生命。”
他的话戛然而止,惊恐地望着我的脚。我顺着他的眼神,看向自己的脚尖,鞋上有血迹,但我并没有感到疼痛。我想,这并不是我身上的血迹,而是臧蝴身上的吧。或许是她手上的血掉落在我的鞋上——可是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小腿一阵疼痛。我撩起裤脚,果然见到上面,如同藤蔓般露出一片红色的痕迹。
“这是什么?”他惊叫起来。
我看着那些根须在我小腿上缓缓鼓起来,像是烫伤的疤痕——不,更像是血肉爆开后用红色的藤蔓封起来的线。不痛,甚至有一种奇怪的温热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它们流进我的身体里。
我想了想,说道:“可能是在湖边被湖水里的水草划伤了腿吧。”
“你们怎么去了一趟湖边,都受伤了?”他急忙地问。
我一边回忆,一边问他:“湖水里是不是有镜面法术?我记得自己被划伤,她的手也被划伤了,恐怕只有破碎的镜面才能做到这些。不过,等等,她的左手是被自己划破的,但在湖边,那些镜子扎进了她的右手……”我突然反应过来,那只已经快要愈合的手,竟然是左手!
天光明亮起来,借着光,我去查看她的两只手,突然看到她右手的命运线弯曲着,细细的血滴果然滴到地面上,逐渐与我的双脚碰触,然后打了个结。
“是镜面法术,你说的对,它会划伤人。但这好像不是血——不,等等,这些东西不是割伤你的水草,是缝起伤口的红线。难道……”陆倕的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了?”我着急地问。
他掀起臧蝴的衣袖。
她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痕迹。看起来不像是旧伤,也不像是刀疤,它们鲜红色,像血管一样蔓延开,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蛰伏着。
“这些是什么?”我声音发颤。
“青青,”他看着我,惊讶地说,“这是她自己血液里带着的魔鬼之手,这就是那些血脉中的礁石。它有生命——或者说,它有法术。”
我突然想起臧蝴说的,一千只手。
臧蝴突然动了一下。她像一株被风吹动的植物,整个人的身体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我倾斜过来。她的眼睛依然闭着,但那只已经愈合的左手,缓慢地、不可抗拒地伸向我。
陆倕大喊:“等下!”
已经晚了。
她的手握住了我的脚踝。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梦里的一切。
一种深入骨髓的感觉——无数双手,争先恐后要拉着我上来。
“让我上去吧,我也要照照镜子。”一只手说。
“换我,换我。”
“我也要,我也要。”
“每个人都有机会!”
一只手打破湖面,湖面瞬间破裂成很多块,泛起无数的涟漪。破碎的水面中,我的脸走马观花换成了许多人的脸,她们有很年轻的,也有三十多的少妇,每个人的面孔都匆匆地在水面上一览而过。
我看着她们的脸,不由自主流下泪水来。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紧紧握住了向我伸过来的那只手——是她的右手。那只恢复得极慢的右手,冰凉、湿透、僵硬,像握住了一块沉在湖底很久的石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为什么她会认为梦里的手是自己的手——这是她的手啊,但也是那个来救赎自己的手,从过去,从未来,从无数“我”熟悉的人的来处。
我也没有松开。
陆倕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青青,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替她分担她的命运——”
“我知道。”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苏醒过来。
我的小腿上,那些红色的根像疯了一样生长,攀过膝盖,攀过大腿,攀上腰腹。与此同时,臧蝴身上那些我看不到的伤口,正在一块一块地消失。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陆倕沉默了。
天彻底亮了。
不知何时,白檀已经走了出去。阳光穿过窗户,落在我们三个人身上。
臧蝴的呼吸变得平稳,那些梦呓般的低语终于停了。她的手从我的脚踝上松开,垂落回床沿。
我低头看去。那些红色的须状物在我小腿上缓缓蠕动着,末端微微蜷曲,像在抓握什么。我突然意识到——它们确实像手指。又细又长,指节分明,只是没有骨头,软塌塌地伏在皮肤上,像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了岸边。
“她到底是谁?”陆倕说,“身体里为什么困着这么奇怪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只猜测,镜面法术把湖面变成了镜子,她们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就找到办法出来了。”我说。
“他们是谁?”他问。
“她的身世。”我说。
那些根须突然收紧了,缠住我的小腿,像一千只手同时握住了我,烙下一个不会消失的宿命之印。
陆倕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知不知道,她刚才做了什么?”
我说:“我知道,她把她的梦境交换给我了。”
“不是梦境,是命运。”他摇头,苦笑了一声,“你替她留了一半在那个命运里。”
我低头,看着自己腿上那些红色的根系。我感到它们已经融入了我的血液,缓慢地跳动着。可是它很温热,好像比我的身体要温暖一些,也要灵活一些。它们在我腿上安静地起伏着,温热的,缓慢的,像一条沉睡的河流。
“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之前从来没见过。”陆倕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盯着那些红色的根看了很久。
“你刚刚说,是一种法术?”我想起了梦境中素贞的天人同参之术。她一个人的心思,可以借由天地感应,而让我们所有人都知道。
“或许不止……它总要有个载体。或者说……你知道珊瑚吗?”他想了想,最终说道,“海里的珊瑚。看起来像石头,其实是活的。一代一代的珊瑚虫死在上面,尸体堆积起来,变成新的珊瑚。年复一年,越堆越高,最后变成一座山。”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这些……”
“没错。”臧蝴醒了过来,冷冷地接过了话。
“是的,是我们族人的遗骨。”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别担心,她们不会伤害你。她们一直在梦境中,在梦境中,她们是人。”她语气非常平静。
她缓缓坐起身,动作很慢,像一株被压弯太久的植物终于试着挺直。那些红色的根从她身上褪去之后,她的脸色反而快速地好了起来。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抱歉,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疲倦。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它们不可怕。事实上,这是一种标记,就像汉族人的族谱一一样。”
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只不过,在我们族里,语言随着血液诞生,这里涌动的是她们的记忆、她们的情感、她们的歌声。这像是一种心灵感应,能够让我知道她们到过的地方。可是,只有当她们经过河流,我才能感知到。”
我倒吸一口凉气。
臧蝴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她右手手掌上的命运线,奇迹一般地迅速愈合。“我们一族世代沉积着前一代人的血骨。她们在此之前都非常安静。”
陆倕突然开口:“那她呢?”他指向我,“你为什么要把你的命运转移给她?”
“她们是我的族人,我不可能把我的族人轻易交给别人。这是她们的选择,不是我的。不过,她们只会流向……比我更合适的人。”她看着我,目光里同样闪过一丝困惑,“我们有关系吗?她们好像认得你。”
我低头看着那些温热的、缓慢起伏的红色根系。
它们像不断涌动的水流,却迟迟不涌上来,只在腰部以下徘徊。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素贞的那个池塘——水从四面八方拥抱着我,温热的,柔软的,没有恐惧。
但这次不一样。
水已经漫过了腰,而我没有下沉,也没有上浮。
我就停在半空中。
水底下有无数双手,不是要拉我下去——而是托着我,把我往上推。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那些红色的根系上,把它们映得像一条条细细的、流动的血管。
“她们认得我?”我重复着臧蝴的话,声音有些发涩,“可我从来没见过你的族人。”
臧蝴摇了摇头,眼神里那丝困惑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我低头看着那些红色的根,它们在阳光下依然温热的、缓慢地起伏着,像婴儿的呼吸。
“所以,”我打破了沉默,“她们就是让你的身体呈现撕裂状态的原因?”
臧蝴摇了摇头,说:“她们是我的针线,缝起了我。”
她继而说道:“她们把我身上的两种身世缝合了起来,我是她们的骨血,但我身上也留着更肮脏的血。是她们帮助我,让我的两个身世平静地相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们都逃到了你身上。”
她看着我腿上的那些根须,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失落,更像是一种困惑,像一个守了很久的秘密突然换了主人。
“她们在你身上很安静。”她说,“比在我身上安静。她们缝着我,但也压着我。我喘不过气。”
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不确定的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遇上你,只是一个巧合,但太多巧合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
我看着她,两个世界的秘密互相碰撞,某一刻,我发现彼此信任的真谛,就是当这些秘密成为我们的桥梁。
“好,我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