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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此故事,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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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有记忆的时候,我便在播仙镇长大,名字叫苏青莳。陆倕他们总是叫我青青,但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谁为我取的名字。我的母亲在很久之后向我坦陈了身世,那个时候,她与父亲均因身份暴露被抄没家产,唯有我幸免,沦入军营,继承了他们的职责。
在路上,她终于告诉我,我是他们从山脚边水流处捡来的。我那时身受重伤,身上像被野兽咬过(等下,为什么身上突然感到一阵瘙痒)。他们的女儿也死在那片水里,因此总觉得是上天给了第二个机会,便救起了我。却没想到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便侥幸将我抚养长大,待我视若己出,对外谎称我是她们的女儿,可以因为路遇敌军伏击,身受重伤又失去了记忆。所幸是女子,没有人见过我的模样,我就这么混了过去。
在刚到她家的那段时间里,我每天好奇的只是,我所替代的那个女子又是什么样子?她是谁?她为什么会落在水中?
她的亲生父母对此缄口不言。但我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原委。
他们是这条路上的商人,故而常常往来中原与西域。起先我也不得知晓他们的秘密,直到发现他们时常宴请这附近的军人,才得知他们另有身份。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有一个女儿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有多么重要。我并没有意识到他们所做的事情,可是却因为这件事,我得以常常参加宴会,见到往来客商与将军。有一次,我曾见到过一位故人,那时候他还非常年轻,甚至可以说是初出茅庐。他问我做这样的事情辛苦不辛苦,我说不辛苦,可以见到诸位大人,就像见过全世界了。
他听到就笑了,笑容中包藏了全世界。
他后来说要娶我,只要我帮助他,向上天展示我的神迹。这样,他便能消除我的教坊籍身份,从此宣称,另一位神女降世。
那不过是他的统治神话——我们每一个王都有这样的神话。他长在西王母的世界里,这里的山仿佛孕育了一切,包括那个他想要的帝国。
但我从未想过——我会遇到另一位故人,更古老的故人,告诉我,我不是那个播仙镇的苏娘子。
“我是谁?”我问她。
她说:“你再想想,你内心有没有一个声音告诉你,有一个地方你必须去?有一个人你必须找到?”
我在黑夜里望向天际,昆仑山顶白雪皑皑,像是曙光初升。
“我该去那里,对吗?”
她只问了我一句:“播仙镇的苏娘子是谁?你们的命运,在哪里发生了交叉?”
我回到了醉歇城。
“冥冥之中,”我说,“我觉得总要见过一千个人,才能找到想要找到的那个人。”
“你要找到谁?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他?”这种问句里,总有一种咄咄逼人的疑问。
我看了一眼陆倕,他的脸上写满了担忧。我说,或许你不相信,这背后另有故事。可是人的记忆不像是河流一样,可以溯游而上,我越来越觉得,在那大半的漂流时间中,我像断了线的风筝,失去了与记忆的信号。
就好像,人生由很多层时间。臧蝴,我知道,你理解我的。人活着的那一瞬,就像无数条阶梯在你面前展开。当你踏上了第三条阶梯,你才发现,这一条极险峻,流速湍急,你不得不小心应对。这时候,你的时间便向着第三条时间的流速展开——可是同时,第一条、第二条阶梯的时间也随之向前流动。哲人说,人不能第二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我的河流已经是第三层阶梯的了。我想退回第一层去找什么,却只能在疾驰的船上,勉强维持平衡。
可是,我常常觉得,第三层也不属于我——我应该有其他的时间。但航船到此,我却怎么都回不了头。身后三峡匆匆掠过,每一秒,都有猿声默哀。
不久之前,我还在距离汴京不远处的醉歇城里。世人皆惊异于我的不老,而我偷偷更换身份的事,终于被人发觉。我只知再也无法这样欺瞒下去,只好前来一探究竟。在踏上这条路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人可以这么怯懦。面对眼前这一切烦扰,其实我偶尔野想过,如果我不来找她,又如何呢?如果我不欠任何人,任何人也不欠我,那又如何呢?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一件事只要开始了,结局就一定会浮出水面,其间因果自行轮转,事物发展,便再也由不得我。
我这一世,由执念起,由执念灭,一起一灭之间,“苏青莳”的人生已经由此定型。
这座山上种满了我的记忆碎片。我在一草一木间,捡起了它们。我知道它们通向一些道路,一些距离我的秘密越来越近的道路。而在这一草一木间,我与每个人的命运交叉而过。
“青青原本是这座山上修炼的真人。”陆倕突然说道。
“他们是这座山的守护者。我只是这个村子里的守护者,我们是不同的门派。但我们共同保守着这座山的秘密。”他说。
“什么秘密?我自小在这座山上,不知道它有什么秘密。”臧蝴冷冷地说道。
“你就是一个秘密。”他说,“你身上的这些先人们,是外界世人所不了解的东西。他们需要烧香敬佛,才能稍微获得一点他们仙人的音讯。但你时时刻刻都在聆听他们的声音。”
臧蝴若有所思。
“这座山里有太多的灵物,不同的生命在此孕育诞生。他们是谁我不知道,当我选择留在这个村子里,我就自动放弃知晓更多的秘密了。”陆倕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这些人在来到这里的那一刻,就做出了选择。我选择了留在了这个村子里,成为人,这是因为我选择的是知而有涯。”他说道。
“那我……”我忽然陷入沉思,当年的我,选择了什么?
他看着我,说:“你选择的,是承担自己前世未来的命运。”
突然我感到一阵针扎一般的痛楚向我袭来,我昏了过去。一瞬间,仿佛有万千跟针穿过我腹部的肉,继而一阵汹涌的暖流温暖了我的下腹部。
醒来的时候,臧蝴正看着我的皮肤,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
“发生了什么?”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那些红色的根系聚拢在我的腹部,它们密密麻麻地在我的下腹部缝满了细线。这些线缓缓地流动着,像脉搏一样,波光粼粼,然后缓缓延伸、分叉、交汇,像一张不断生长出来的地图。
“她们在跟你的□□共生。”臧蝴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它们在做什么——它们修复了你的伤痕。你受伤了?”
我茫然地看着她:“没有。我的衣服是金丝铠甲,没有人能伤害我。”
正如我的养父母所云,六十年前,我的身上被野兽咬伤了。但应该早已恢复。
她说:“或许不是外伤呢?”
我的脑海突然一阵轰鸣。
好像有人,终于有人,敲响了我内心那座钟。
不,这甚至不是人。
在看不见伤痕的地方,却出现了手术的痕迹——
原来那里藏着灵魂暗处的伤痕。
“等下,不止,它们……”臧蝴脸上露出了更加惊异的表情。
“什么?”
“它们变成了地图。”臧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伸手,用手去抚摸它们。高山低谷,山河湖海,每一处沟壑,每一座高地,我好似亲自走过,就像有灵魂的牵引力一般,可我这漫长的一生,并未踏足。
“我认识这里!”她非常仔细地看着这幅昆仑山脉图,突然说道。
她激动地站了起来,眼睛里噙着泪水。
“原来是这里!”她激动地说。
她猛地转向我,手指微微发抖,指尖点在某条几乎看不见的褶皱上。她将我的手拉了过去,把我的手指摁在那条线上。
“你感受到了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这里山峰一般的凸起。”
我用手感受着那些红色根系的呼吸,剧烈地一起一伏,又绕着之间环流转动,好像在回应臧蝴的话。
我点头,却依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不,原来这里不是山峰……这里有水流,水从这里走,人从……不,人不会从这里走,人只会在这里消失。”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眼神里有太多的不解。她看向我,好像我本就应该和她一样明白这一切。
然后,她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我找的就是这里。我寻遍这座山,却没想到河流在这里。”她说,声音终于有了裂隙。
我感到指尖深处剧烈地吸力,但那不是□□的疼痛,却像是从腹部深深吐出的一口气息,一口让人痛不欲生的气。
“走吧。”臧蝴站了起来。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带着它,跟我一起走。不是因为你选了它,是因为它选了你。”
“还不能走。”我说。
臧蝴愣了一下。
“你弟弟还在医馆。”我说,“他还不知道你要去哪里。”
我们转身往回走。
医馆的门还开着,门口并没有人,阳光透过窗纱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小片融化的冰块。
臧湖青已经醒了。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臧蝴,脸上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
“姐。”
臧蝴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
“你要走了?”臧湖青问。
臧蝴的手顿了一下。
“嗯。”
“还回来吗?”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她说:“你的几个哥哥会照顾你,这里如果待不住,就回家。”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靠得很近,像两棵从同一根上长出来的树,枝叶交错,分不清你我。
臧湖青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很安静的、早就知道了的认命。
“那你别回头。”他说。
臧蝴松开手,站起来,影子里的树杈分离了。
她没有回头。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去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走吧。”她对我说。
她没有回头。臧湖青也没有叫她。他只是坐在床边,光着脚,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走出门,一直到她的影子被门框切断。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里。烛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被握住时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已经不在的东西。
“走之前,我还有一件事。银蛇王,我要解决掉他。”走出医馆,她向我说。
“她们庇佑着我,”她说,“她们现在离开了,我必须趁他还在昏睡中解决掉他。”
“好。”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那个院落走去。我跟在她身后。
我们走到那个院落里,却见四处空无一人。
“你们去哪里?”陆倕突然从街角闪现出来。
“去找银蛇王复仇。”她丝毫没犹豫地说。
“晚了。他已经走了。”陆倕垂头丧气地说。
臧蝴的脚步顿住了。
“你说什么?”
“走了。”陆倕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慌张,更像是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苏醒的。我甚至不知道他可以从我的陷阱里逃走!”
我心里掠过一丝阴影,到底有谁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在这里放走一个人?那对方相比对这里极为熟悉,或者对我们极为熟悉。
臧蝴与我一样,看起来满腹狐疑,心事重重。
“我想,我们要小心,你们同样也是。”我对陆倕说。
“我的弟弟和同僚们都在这里,托你们照顾,如果你们觉得他们碍事,就把他们扔出去。”她说。
“他们如果想在这里待着,我们不会赶他们走的。你放心。只可惜我不能走,你知道的,青青。况且,这件事情过后,这里恐怕也要惊扰一段时间。我想不出有谁会放一个入侵者走。”陆倕抱歉地说了一句。
我明白,他一旦离开这里,就放弃了做人的身份。
我说: “后会有期。”
他笑,惨淡地笑了:“希望不会。”
我跟臧蝴转头,向着村口那条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