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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终醒来,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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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我们只是不小心路过了此处。
是我们一群人在寻找银蛇王领地的时候,误闯进了这个村子,然后被困在这里。或者说,这不过是这座山上常见的陷阱,它诱惑着我们,让我们从大千世界令人可怕的广袤中,前往一个让我们能被理解的地方,前往一个有秩序的地方。我们把它成为熟悉。
现在看来,我们来到这里,根本就是必然。没有人会在赶夜路的时候,不被路上的一盏灯光吸引。那简直是最大的诱惑,最大赌博——就是要赌一赌这里是不是归宿。
我隐约间感到,在我们这群人中,每个人都藏着太多的秘密。每个人都有一些事情不愿意被人发现。而在温暖舒适的地方,每个人的秘密都会不经意间被暴露出来。
藏好,或者暴露,这两个选择将决定我们的下一步。只不过,如果一个秘密连带着另一个,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是否值得呢?
可是眼下,我感到时光在迅速流逝,恐怕来不及想太多。
湖水的土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血液的味道。那一瞬间,感官终于冲击着我,我不应该能够闻到任何味道的——但它马上又像是潮水一样褪去。我像是非常短暂地做了一次人,很快,我又回到了自己那个寂静无人的世界。
“你之前来过这里。”我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有。”她看穿了我的心思。
她的回复里没有心虚和躲闪,她的声音也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就是这种平静让我觉得不对劲——一个人被问到这种问题会感到困惑,比如,她会反问“你为什么这么问”,或者至少有一丝好奇。但她没有。她像是根本不在意我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而她的身体在预备着另一个问题——我能有感觉。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这一切?”
果然,她不经意地抽动了一下。
她的脸没有变,眼神没有变,但她的身体替她回答了。
“你发现了什么?”她问。声音还是很平静,但这次不是死水了——是结了冰的水,底下在流,上面看不出。
我转过头,看向那片湖水。这个湖,跟梦里的并不一样。我梦里的湖,是从她的梦里长出来的。
“我梦见了你的湖,”我说,“不是我的,是你的。”
臧蝴沉默了很久。湖水轻轻地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缓慢的、催眠般的声音。
“我一直在梦里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来了很多年。多到我已经分不清,它是现实还是虚幻。”
“谁给你做的这个梦?”
她说:“是它自己找来的,像鸟衔着来的。”
她似乎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像在说梦话一般,马上解释:“我忘了,你长着一副汉人的样子。你们不懂我们的寓言。”
她想了想,又说道:“这是我们族人天生的异常。我梦见过这片湖,但我不知道梦从哪里来的。湖水是我们的明珠,我们以湖为家,或许,我已经梦见了这山上的所有湖水,只是我到了才知道。”
她们族人竟然藏有湖水的地图的秘密!
她看着湖面,像是在辨认什么。
“那些梦不是记忆。是……导航。湖在告诉我,哪里有路,哪里有危险,哪里可以走,哪里不能。我醒着的时候不知道这些,但一闭上眼睛,水就会流过来。带着我走。”
不是她记住了这片湖,是这片湖在她出生之前,就记住了她。那些梦不是她主动做的,是湖在找她。像一个失散多年的人,在无数个夜晚里,一遍一遍地叩她的门。她不知道叩门的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叩,但她每一次都开了。
“所以,我知晓湖水的秘密,包括死在里面的人。”她的眼神又冷了下来,里面有一种已经结了痂的平静。
“这片水里你看到了什么秘密?”我问。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向我吐露:“我的父亲被埋在这片水里。”
我一愣。
“你要找到他吗?安葬他?”我说。
“也许他还在这片湖里,也许他已经不在了。可我总要为他出一口气。”
她说得很平静,一种不再挣扎的平静。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水里的倒影,知道自己迟早要下去。
“所以你来这里,”我说,“是为了杀人。”
臧蝴没有否认。她看着湖面,说道:“他等了很多年,我也等了很多年。现在我不想等了。这里很好,就在这里也可以。”
她脸上露出了杀机,很快被走过来的人群掩藏了起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怀里抱着臧湖青,少年的头歪向一侧,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回事?”
她走到那人面前,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额头。然后她缓缓解开少年肩上缠着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她揭得很慢,像是在撕一张贴了很久的膏药。
其中有个人说道:“他的血突然流的很快,止不住了。我们找了你们一个下午,才找到你们。”
另一个人说:“这个村子邪门的很,我们刚刚迷路了很多次。你们刚刚去哪里了?”
“我们在这里。”我说。
“不应该啊?我们刚刚路过过很多次这里,都没有看到你们。”
我思考了一下,刚刚过去了多久,大概也就一个时辰左右。天色没有任何变化,这里的确到处透露着诡异。
我打断他们:“等下,你们进去刚刚那个大门了吗?”
其中一个人摇了摇头:“那个大门是封死的,根本进不去。你们一转头就消失了,我们看到地上有血,只能跟着血走,走到这里,就看到你们了。”
另一个人也附和道:“是啊,我们在村子里一直转,走不出去,直到我们再次看到血迹。”
我看着他们的脸。不是在说谎,不是假装。他们是真真切切地没有看到那扇门。
我转头看向臧蝴:“这个村子本来就是这样的。你以为你走过的地方,其实从来没有走过。你以为你看到的东西,别人不一定看得到。”
“现在怎么办?”其中一个人问道。
“看来我们只能硬闯进每个屋子里了。”她的脸色愈发冷峻起来。
“等下!”我刚刚要阻止他们,突然从街角里冒出一个人影来。
是那个小男孩。
众人非常警惕,准备好了战斗的架势。
“别担心。我知道哪里有药。跟我来。”他说道。
众人一脸不信。
他摇动手里的铃铛,太阳好像灰了几度,外面门口的地上突然显现出一些影子,突然天上的云动了起来,远处也渐渐传来声音。
午后的阳光偏斜了——
“走吧,靠自己我们也进不去屋子的。”我说。
她先应了下来,众人才在面面相觑中放下了戒备。
这个村子,与我们来的时候已经不一样。甚至可以说,它从来不是这样。
村子里有很多人,非常热闹,而我们从来没有在村子里见过这么多人。臧蝴看起来非常紧张,想必她与我一样,怀疑这个村子的来历。
他们看到我们并没有敌意,甚至也没有感到吃惊。只是因为我们人很多,有人指指点点,也很快就被人拉走了,拉走的人还友好地向我们点点头。这好像就是一个普通的村子。
渐渐地,我好像看到日光西沉——我以为这里没有时光变换,可是在看到人的影子的时候,我看到它们在移动,在变长。连我自己也怀疑起来,我会不会误判了?它们会不会也都不是人?
小男孩将我们带到村里市场附近,走进一家医馆。
医馆不大,门脸窄窄的,夹在两间杂货铺之间,稍不注意就走过了。门口的幌子褪了色,只能隐约看出一个“药”字。门槛很高,小男孩跨过去的时候绊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框。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药柜靠墙立着,一格格抽屉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当归、白芷、黄芪——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凉苦凉的味道,像是有人刚煎过药,又像是这味道本来就在这屋子里住了很多年。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正在写药方。她穿着白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块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安静。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早已不需要思考的事。她的手指很长,透明如同玉骨,看起来不像是干活的手,是那种什么都不用做的手。
她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说话,示意我们跟着她,把我们带到里面的房间。
走过去的时候,我注意到柜台的一角放着一尊小小的白玉观音像。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但被擦得很干净。观音的面容模糊了,看不出五官,只有一团温润的白色。那个白衣的女人,背影和那尊观音像,有某种说不出的相似。
我们把昏睡中的臧湖青安顿在里间的床上。臧蝴替他盖好被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白衣女子然后命其他人在此看顾,转身将我们一起叫了出来。
“谢谢你,白檀!”小男孩说。
女子微微点头,回去了。
“也谢谢你,一定很累。”我对小男孩说。
小男孩看着我突然笑了:“青青,你想起来了吗?”
“他是谁?你们为什么认识。”臧蝴脸上抽搐了一下。
“他是这里的日晷。”我说,“他不会长大,因为他不是人。”
臧蝴脸上愈发震惊起来。
“你控制着这里时间流速的感知,把我们困在这里,陪你玩,对不对?”我说。
他的眼睛就是年轻的眼睛,他很开心地笑了。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认识?”臧蝴突然陷入一阵歇斯底里,继而痛得昏倒在地。短短半个时辰,她的手突然肿了起来。时间加快了。
“扶她到另一个房间里吧。”小男孩领着我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安顿好臧蝴,小男孩点了一盏灯,放在桌子上。
“她怎么了?”我问。
他给臧蝴上了药,说:“时间变化了呀。对受伤的人来说,他们都回到了现实世界,身体撑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我:“我刚刚还以为你记起来了一些,现在看来我又想多了。青青,我是陆倕呀。”
“你认识我?”我吃惊地看着他。
“我们是有选择的,你上山,我没有,你不记得了吗?”他摇了摇头。
“啊,我想起来了。”陆倕又说道,“是素贞的法术。是她的封存咒。”他看着我一言不发,脸上出现了一抹无奈:“你的梦境一定都告诉你了。我们这些修行之人,做不了假梦的,梦境就是记忆,困住我们的只有真实。再说,你都知道我是日晷了。”
“但我确实不记得了……”
“好,那我们一件一件来。”他点了点头。继而用一种遗憾的口吻说:“刚才差点露馅了,我看到你,以为不用躲,没想到你跟那些人一起来!”
“那些人是谁?”
“里面那个人,你见过他的。或许你也不记得了吧?”他说。
“什么时候?”我问。
他叹了一口气:“看来你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向村子里的广场处,这里灯火通明,好像有什么节日,中间围着一群人在跳舞。
他拉着我,说:“你仔细看。不要用你凡人的眼睛。你再认真看。”
我一开始并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这里所有的人看起来都非常的正常,他们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唱歌,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非常平凡的村寨。直到天越来越黑,灯光下的影子越来越深,我才看到,它们的影子都不是人。什么样的影子都有,有动物,有器具。我正好奇着,却看到白檀从我面前走过,她看起来面无表情,但她的眼睛里一直在流泪。但对这个村子里的人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他们见过太多,也成为太多。
陆倕显然洞悉我的想法,说道:“是不是很奇怪?她为什么会在这?告诉你吧,凡是生了异心的人,都会被送到这里。你也来过这里的,只是你不记得了。可是来这里的人会有选择,可以选择成为仙人,也可以选择变成人。在这里的,都是努力学习变成人的那些罢了。可是做了选择却不能后退。青青,你有没有想起一点?”
我一脸茫然。
“罢了罢了。等你再想起来吧。素贞的法术确实是你们之间最厉害的。”
“她现在在哪里?”我感到一种急切——这是我最初的愿望,我想知道她去哪里了。
“原来你只记得她。你们之间,不知道谁更流离……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她不在这,也不可能让我们找到她的。”
我的身体感到虚脱——我以为这里是离她最近的地方,但真的来到此处,才知道因果已散,人的缘分竟然也就终止了。
“那我的那些师门姐妹们呢?”我突然想起那个斗嘴女子。
那个在水边跟我吵架、说我“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她们呢?她们知不知道素贞在这里?她们知不知道素贞做了什么?她们是不是还在山上等师父回去?
陆倕欲言又止,他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开口了:“你们已经没有人在山上了。她们都散去了……所以,我们没有人知道她们在哪里。”
我像失去力气一般,在接近一个答案的那一刻,听到了比赛消亡的声音。
“这也是她们的选择。”他说。“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们只是把法术留给了保护这个村子,可是她们都已经四散他方了。”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去大千世界去找他们。或许比这里容易。你知道的,她们从来不愿意被困住。”他说道。
“那我们怎么离开?”我问。
他笑了:“青青,我们相识这么多年了,这里从来困不住你。你只要想离开,每条路都是出口。”
在节日的光影下,我看到他脸上的火光同其他人脸上的光影连缀在一起,像藤蔓一样缠绕着蔓延开来。它们不是刻上去的,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内部长出来的,像某种表情终于找到了出口。它们牵动着我体内的某种火光,沿着墙壁,一路延伸到火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一起跳舞吗?”他笑。
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