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堇》碧涧

2、第 2 章

　　尔後果然如惠芬说的那样，下起了雨。
　　等在红绿灯前，雨刷来回摆著。雨顺著车窗流下，模糊了路灯光。
　　突然想要放逐。从二十岁便开始如此想，想到四十岁还是继续恪守陈规。
　　什麽放逐？！二十年随波逐流。
　　後边的车喇叭急促的响起，
　　左脚踩下离合，手腕微使脆劲，挂档；右脚带油门。下意识的，车已经向前开去，依然随波逐流。
　　在便利店买烟，低沈著声音。收银小姐拿烟接钱找钱，动作流畅而机械，整个过程不曾抬头看我一眼。
　　我拿著烟走出，暗笑自己的忐忑，四十岁的老男人，谁会多投一眼。
　　车停在江边，想起忘买火机，哭笑不得。
　　抬眼，却看见左边座上的zippo。
　　钢身素色，汲堇曾来回拨弄.我笑他百无聊赖,今日却觉其中两分苦涩。
　　雨下得不大不小，坐在堤岸上，和江水很近。烟头一明一灭，看见对岸山的轮廓，断断续续的，不知想些什麽。
　　冬日江水澄静异常，逝者如斯，若是早二十年，汲堇，我会让你记下我。
　　又想起子清。惠芬曾说，对於爱我总是後知後觉。心脏熟悉地慌痛。
　　急於逃避，於是开始细细回想和汲堇点滴。
　　一个月前在本市叫“糖果”的GAY BAR相遇。
　　他毕业旅行，自德国回这座内陆不大不小的城市寻根溯源。人生地不熟，自然憋屈已久。
　　我亦是寻找发泄。
　　四目相对，眼神一动，各自便心下了然。开房，泄欲，之後“拍拍屁股走人”，别样419。
　　汲堇提出到我家中，我虽意外，但租住的公寓与宾馆无异。
　　第二日汲堇问我周边古迹。
　　昭君故居，屈原祠，十里长阪，玉泉寺。众人皆知的所谓“名胜”，我随手拈来。末了鬼使神差补充一句，可知宋玉？阳春白雪，与屈子齐名的那个。
　　如今想想，若不加那句，便可少了这一出牵扯吧。
　　尔後我抽空带他寻访些生僻古迹，夜间与他寻欢，也算等价交易。
　　也是老天作弄，城虽不大，欧阳修、白居易、白行简、元稹，三苏、陆游均有遗迹留下。
　　游完已过三周，我虽诧异汲堇体贴温柔，既已游完，没有再在一起的理由，当下告别。
　　汲堇拥我入怀，面对186的汲堇我竟显得矮小。
　　他说：“子墨，我爱你。”
　　靠著他的胸膛，看不清他的表情，满脑他健壮肌体。心中盘算何时再去“糖果”。
　　这时听见汲堇说，“再待一周，至我离开。”当然答应。虽不喜纠缠，老实说像他这麽干净强健的很难再找。
　　况且一周之後他便回德国。他走阳关，我行独木。
　　我们本就是两条直线，相交之後，必然渐行渐远。
　　谁知之後汲堇日日说爱我，我听的心慌，那日便赶他出去。反正要断，早几日如何？那时却未发现，此般焦躁，分明动了心。
　　哪知他凌晨四点，狠砸公寓门。
　　那时心中瞬间微凉，差点忘了，汲堇本是这般激狂的年龄。
　　一事能狂便少年。我早就没了狂放的资本。
　　木然开了门，倒头便睡，拉被子蒙了头。现在回想，那天的很多举动都已不知不觉地带上些孩子气。
　　汲堇醉的厉害，蹲在床边拼命张大双眼说他爱我。醉了的舌头，不那麽利索。
　　我露一只眼出来，看他。然後掀开被子坐起，“想你爸了？你下周一回德国的机票。”突然觉得前边的话似有赌气的味道，於是冷淡接道：“都是成年人，不做无谓的事情。”
　　说完躺下，拉起被子，没蒙头，一切如常。
　　汲堇长时间的沈默，然後哑声说：“我叫汲堇，我名叫汲堇，我的名字叫作汲堇。”
　　“不要，忘了我。”声音有些沙哑。
　　之後果然没再说爱我。在机场走的那天，也没有。
　　烟已经燃了五、六支，头有些痛，不知是雨的缘故，还是烟抽地太猛。
　　吐一口浊气，从堤上跃起，甩甩头。
　　一切本就是个梦，一场无关痛痒的梦。

　　车开到公寓附近，才发现这边雨下的要大得多，地上已经积了数厘米的水。
　　冬夜经这样的雨一下，觉得空气都要结冰。
　　暗中庆幸江那边雨小，忽又恼起自己为何租住一楼，开门还要淋雨。
　　低头冲著脚步愈发快了，眼见就快到家门，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步子。
　　有人靠立在门旁，脚旁几只散落的箱子，向上，湿了的衣服贴在身上，再向上，是谁的笑靥，像太阳一般灼人……
　　“子墨，我回来了。”仿佛一声极轻的叹息。
　　大脑濡突然间停止了思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唤，“汲堇”……
　　那人褐色的眸中忽然溢出满足的幸福，我看见自己搂住那忽然软到的人，那人的头垂在我的颈项间。
　　仿佛触电一般，心尖被攥紧，一瞬间回了神──感觉到汲堇喷在颈间异常灼热的气息，听见他道：“你还记得我……真好……”
　　心慌地回头，见他闭了眼，嘴角犹自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