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雪》曲赋流觞

3、林珏

　　子薄有一个在天策营中的好友，叫林珏。

　　林家在朝中本是世代儒生，经纬文学无所不通，可是到了林珏这儿却大有所变，林珏平日也倒是会开卷攻读，却大多都是六略兵法之流，到了演武场上更是脱了缰的野兔子——大概他还不到能称得上是野马的身高。
　　读书人虽也修仪容，崇八尺飘髯之美，可是却不如军人般重视，毕竟到了战场上，身强体壮才能舞得动长刀长枪。
　　林珏却是其中的一个娇小的意外，面容身量皆是小小的一只，简直似逆生长一般，一眼望去竟与刚入军的少年差不离。其实林珏的年岁比子薄还要大上一点儿，他的一柄玄铁长枪也是特制，与其他人的相比，若不是刃尖闪烁的死亡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光看形量，简直就像是戏台子上拿来的一般。
　　可便是这样，在尚武的天策营，谁也不敢看轻这个比自己甚至矮上不止一个头，模样声音都似少年的鬼步将军，他一招一式皆是天策招式凌厉化出，又带着独独属于他的风格，战场上娇小的身影闪动，竟带上一丝诡谲，穿行在凶神恶煞的威猛敌军之中，看似细弱的手臂持着长枪竟能生生挡下千斤重的双锤，反手一推身形一闪，敌人还未见其形向何方，胸口便一阵穿透的冰凉，垂首一看，一柄闪着冰冷光芒的玄铁长枪已经从后没入自己胸前要害，甚至这一具马上的尸首还没有倒下，骑着玄色骏马的青年就已经和下一个敌手缠斗上去。
　　可也就是这么一个在沙场上几乎所向披靡，帐中也能运筹帷幄的鬼步将军，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话唠。少年般俊逸的面庞若是端上架子，倒是有几分将领的威仪冰冷，颇有一点儿子薄的模样儿，可是和林珏亲近的东都之狼们都知道，这位小不点儿将军一摆起龙门阵，打开了话匣子，简直是三天三夜都收不回来，从自家的叔伯用的青檀宣纸到徽地的姑娘温柔似水，从京城的同仁新得了儿子到昨天被击退的异族将领有几个小老婆，林珏简直都能来上那么一套，这世间似乎就没有这位将军不感兴趣的事儿。
　　所以那天在茶馆中的林珏想要去摸摸于子薄的恨天高发髻也就不奇怪了，没想到子薄轻轻推开身旁吃着糖葫芦的阿蘅，反身拔剑便是几个气场圈出，连长枪都还没来得及拔出的林珏看着顶上自己脖颈的寒光长剑，深吸了一口气——
　　“我说道……道长，道长别急，咱有话好好说可好？”
　　身旁的于蘅还没反映过来便被师父一把推开，手上一个没拿稳，才吃了几口的糖葫芦落在地上蒙了尘，杏仁般的大眼立刻盈起泪水，回头见师父气场全开，长剑探敌，便也旋身抽出身后的剑，心神闪动之间落下气场，剑尖从自己师父另一侧指向将将比自己高上一头的少年。
　　鬼步将军看着身下叠出泛着恐怖蓝光的几圈气场，明白自己今天大概是踢上钉板子了。凭本能将抽出的长枪稳稳当当收了回去，看似稚嫩的脸上泛起一股子老谋深算的谄媚笑容。
　　“我说道长……道长，你们出家人不是以慈悲为怀？在下可是慕道之人，今日得见道长和……和这位小道姑，简直是如见仙人醍醐灌顶，爱慕之下有些许逾越之举还望二位仙人海涵，二位把这利器收起来可好？”
　　料定面前的人是军营中一登徒子无疑，且似乎目标便是自己，子薄也不想与其多加纠缠，冷哼了一句，越过林珏的肩膀冲于蘅道：“阿蘅，把剑收了，莫与此人纠缠。”
　　见师父唤自己，阿蘅有些不情愿地把剑从把自己糖葫芦弄掉的罪魁祸首那儿收了回来，汪汪的大眼看了一眼地上糖衣上全是灰尘的糖葫芦，干脆踢起脚扬起尘土把它给埋了，这才向师父伸出的手奔去。
　　林珏的目光倒是从道长的高髻转移到了这个纯阳的小道姑身上：大概是和自家妹妹差不多的年纪，柔软的长发松松地挽成双丫小髻，带着纯阳弟子特有的发髻，本该在耳际垂下的几缕丝带被喜欢打扮小师妹的师姐们系上了小小的金色的铃铛，随着小女孩的跑动而发出几声脆响，略微有些婴儿肥的脸颊看上去透明而柔软，杏般的大眼波光闪动，似乎已经带上一些少女的柔情，不舍的目光从地上的糖葫芦好容易收回来……哎？糖葫芦？
　　后知后觉的林珏才意识到今天不仅仅把这位年轻却仙风道骨的道长给惹了——都因为自己手贱想去摸摸那个高耸入云的发髻，还因为一串糖葫芦把这个可爱无比的小道姑给得罪了，真是得不偿失。
　　注意到林珏在小徒弟身上停留的目光，子薄眼中鄙夷神色更重，此人看似小小年纪便用如此专注目光看着自己的小徒弟。他将阿蘅轻轻拉到身前，不动声色地用手抚上阿蘅的头。但从林珏的视角看来，道长的长袖便像是母鸡护雏一般完全将小道姑的身形给挡了。
　　“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真是”林珏心中暗有几丝不爽，心中想到顶着恨天高的冰冷小道士和可爱的小小道姑一副认真且严肃的表情，倒是挺像那成天摇头晃脑四书五经的父兄，倒是又轻笑了出来，待到登徒子林珏反映过来，于子薄早就牵着阿蘅的小手往街市而去。
　　鬼步将军抓了抓脑袋，看了看地上孤零零滚着尘的糖葫芦，吐了吐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