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雪》曲赋流觞

2、子薄

　　“师父……嗳！师父，您等等我啊，师父……！”

　　太极广场上的弟子们对这一幕似乎是永远都看不腻的——纯阳最年轻的师父和最年幼的徒弟每天都要负责将纯阳弟子学习用到的经文书卷从经阁中拿出来放到各门各处。师父于子薄轻功自然了得，稍微提气便如脚下生风，可是对于小小的于蘅来说就困难了，本来短短小腿在雪地中行走就颇为费劲，加上从小将自己带大的师父严厉非常，愣是如何也不能让于蘅手空着，所以诸位师哥师姐们每天便能看见如谪仙般飘逸俊朗的子薄师叔提着轻功飘然而过，后面跟着几乎在雪地中慢速滚动的一坨包裹在羊绒袍子里，嘴里还不停地请师父慢些儿走的蘅师妹。
　　偶尔有大胆的师哥师姐会帮着小小的于蘅，把摔倒的她从厚厚的积雪里面拔出来，帮气喘吁吁的她拿一些书简，顺便给上一串糖葫芦之类的，一是阿蘅一双杏仁眼鼓着包子脸，甜甜的语气叫上一声师哥师姐实在可爱；二是纯阳弟子多九岁之后，能识出是否有些许道骨方才允许入门，可是阿蘅独独不同，她是于子薄从纯阳宫门口抱回来的弃婴，还尚在襁褓之中，诸位师兄师姐几乎是看着小阿蘅长大的，自然也是呵护无比。
　　和一众师哥师姐年龄相仿，却已经当上师父的子薄却显得多少有些不懂得怜香惜玉了——若是说阿蘅作香玉论的年岁还小，在众弟子们看来，那子薄便是不懂得爱幼，不然怎么会让小小的阿蘅背着长剑还拿着书，一步一蹒跚地在雪地里面像一个小雪球一样追着师父。所以有些不惧子薄冰冷表情的弟子们，或是年纪大一点儿的师叔师伯们就会拉着偶尔落单的阿蘅，说阿蘅啊，你看你子薄师父这么无聊，不如拜别人做师父吧，让子薄自己一人清冷去，没想到于蘅平日看着好说话的很，一听到这话就不乐意了，小嘴翘了老高，整整好几日没有理对她说这些话的道人们，久而久之大家懂得这样的玩笑似乎开不得，也不解为什么，却也极少在阿蘅面前提及了。
　　有些事情小小的阿蘅还是明白的，纯阳宫虽是修仙养道的场所，但是除去那些已经成为塑像的仙人，其他人都还是凡质肉胎，都还是有家有父母的。唯独她不同，父母似乎是没有笃定心要将她置于死地，将她弃于长年冰封却又有人迹的华山纯阳宫前，唯独留下一张写着“蘅”字的纸条。可是那天要不是子薄师父刚好看见，恐怕自己被雪埋了也没人知道，所以愣是如何，自己也不会背弃自己的师父，更何况清冷无情都是外人见子薄的假象，她眼中所见师父，自然与他人是不同的。
　　自己从小跟随着于睿师祖长大，待到阿蘅不大需要母亲一般的女子在一旁照顾的时候，于睿师祖便将她托付给了拾到阿蘅的，同时也是自己最年轻，最优秀的弟子于子薄。其实阿蘅对自己拜师的场景没有多少的记忆了，只记得在众多同门诧异的眼光之中，自己依照于睿师祖的指示拿着香向子薄缓缓跪下，年轻的子薄同样多少有些惊讶，可是身旁他的师父，被称为天下三智的纯阳于睿却笑着让他接过阿蘅手里的香，洞明的剪水秋眸闪着谁也看不懂的内容。
　　拜师礼结束的时候，子薄有些迟疑的牵上了自己的第一个小徒弟的手，柔软柔软的，就像当时抱起雪地里面的襁褓的感觉，有点让人舍不得松开的温暖。
　　阿蘅也有一点点迟疑——经常在于睿宫中出现的大哥哥突然变成了自己师父，小小的她还有一点儿害怕，于是把小手往子薄的手中缩了缩，柔软的指尖触碰着子薄如玉般白皙却冰冷的掌心。
　　“好凉啊”她想“师父他不冷吗？”
　　于是另外一只小手也抚上子薄牵起他的手，只是将将盖上子薄一半的手背。
　　子薄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谨慎的，小小的动作，不知为什么古井无波的心中泛起一丝异样，于是他蹲下身，将小徒弟肩上的披风往上拢拢，系紧系绳。
　　他有点儿想给自己的小徒弟打一个蝴蝶结，平时灵巧舞剑的双手此刻却有点儿笨拙，最后还是只是打了个活结。
　　“阿蘅，以后我就是你的师父了”子薄顿了一下，似乎是斟酌了一番“你是我的第一个徒弟，以后可要听师父的话，别让师父失望。”
　　他惊异于话语中对阿蘅的温柔，一改平日纯阳于睿门下大弟子于子薄的清冷。
　　阿蘅仔仔细细地看了看给自己拢上了披风，还纠结了半天系带的师父，也是把自己从风雪中抱进纯阳宫的人。她轻轻皱了皱小巧的鼻子，然后用力的点了点头。
　　“师父尽管安心，阿蘅……阿蘅定不会叫师父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