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集》谢一子

11、遇狐

　　《遇狐》

　　有人说，邂逅分为三种，一种是现实，一种是梦境。
　　还有一种，介于现实和梦境之间。

　　“砰——”

　　额头与硬物撞击的疼痛让我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映入眼底的是公交车上破旧的椅背，左手边是脏兮兮的玻璃窗。

　　是了，我现在在一辆开往x镇的公交车上，而不是在S市。我揉了揉被撞疼的额角，嘴角勾起一个笑。

　　我是个自由职业者，平时在网上写灵异故事为生，还算有点小名气。但最近构思故事的爱情线遇到了瓶颈，稿子翻来覆去总是不满意，编辑表示给我最后半个月的时间，不然这个故事只能砍掉。这对一个靠稿费吃饭的人可以说是相当残酷。在对着电脑屏幕抓掉三把头发磨出的稿子还是被毙掉后，我准备出门采风，地点选择了X镇。X镇不是旅游胜地，但流传着很多趣闻传说，是我这类作者采风的不二选择。巧合的是，我这次构思的故事就是发生在类似X镇这种与外界连接不密的地方。

　　不过灵异故事很多大同小异，基本上都在一个小地方，然后突然出了场意外……

　　“开车的，你咋回事？开车不长眼啊？”中年妇女大声的抱怨把我从思绪里惊醒，我伸长脖子，瞥见见驾驶室的平头司机解开安全带，低声骂了句“操”，又从口袋拿出一只烟点上，狠吸一口，吐出烟圈：“车突然抛锚了，要有本事你来开。”说完，平头“啪”地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下去了，我视线跟着他的身影转到窗户外面，看他走到公交车前，似乎在查看情况。

　　居然抛锚了？前面的座位阻挡了视线，我干脆拉开窗户探出头，顿时，一股冷风从外面吹进来，我打了个哆嗦的同时又忍不住深呼吸一口气，公交车上污浊难闻的空气都被吹干净，发晕的脑袋也跟着变得神清气爽。

　　司机站在车的斜前方，蹲下去研究了片刻，又站起来，嘴上叼着烟，一只手从衣服里拿出手机拨号。我努力伸长脖子侧过耳朵听了几句，像在说车子抛锚了，让人赶紧来接的。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几句，路旁的司机开始嚷嚷：“是是是，昨个才查过车没问题，但是今个就抛锚了开不了，我还能骗你咋的？”他愤愤地往车胎上踢了一脚。他嘴里叼的烟燃到尽头，吐到地上，碾了两下。扬声道：“过大半个小时有车来接你们，现在先等着吧！”

　　“这都什么事啊……”周围的乘客低声抱怨着。我从车窗里伸出头，见大巴停靠在乡道右侧，道路宽度不过五六米。公路的左边是茂密的树林，不远处还有座山。仰头，天色是灰蒙蒙的，空气里像笼了层雾气，看什么都是灰扑扑的，让人沉闷。

　　这种天气，一般在小说里，都是要发生什么的。我想着，视线略过窗外，一瞥之下，却看到在几米外的树林里，有抹红色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我按在窗户的手停住，再次把头伸出窗外，想看清那抹红色。

　　空气中的雾气更重了。正对着我视线的丛林，大片大片的灰绿色里有一抹红色若隐若现，仿若暗世界的一点魅色，冷风荡过，像是突然到了妖的世界。我身体发毛，眼睛却越瞪越大，这抹红色像点燃了灰色的天空，吸引了我全副心神。我探出窗户的头不住移动着，眼睛瞪到最大，希望能看到它的身影，终于——那抹红色在草丛与树木的空隙中停下了。

　　它小小的一团，像在流动的火。它像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转过头来看着我，尖尖的耳朵，小而圆的黑眼睛，似警惕似好奇。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生物！我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它。

　　隔着十几米，或者数十米，我们对视着，半分钟，或者更久。

　　忽然它前爪并在一起，做了个极为人性化的动作，它对我作揖！它在求我？！我诧异地瞪大眼睛，揉了揉眼，想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真事。我转过头，碰了碰邻座的乘客，“不好意思啊，你看那边有没有个东西？”

　　邻座是个老大爷，睁着眼睛看向我手指的地方，“不就是片林子嘛，有啥东西。”

　　我不死心，敲了敲椅背，问前座，对方头也不回答道：“没东西啊。”

　　除了我，没人能看到那只狐狸。我坐在座位上，盯着那抹红色，面色复杂地意识到。

　　余光里，那抹红色还在哀切地看着我，似乎还能听到它发出的“呜呜”声。我久久凝视着那只狐狸，等再移开视线时，车上的人都已经下车了。

　　空气里，雾气更重了。

　　对面丛林里，狐狸眼底闪着乞求的光，它美丽的毛发闪着动人的光，可怜又诱惑。我情不自禁下了车，往它的方向走去。狐狸眼底滑过一丝欣喜，轻巧地在树林里奔跑着，不时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跑到一棵槐树下，它突然消失了。

　　我茫然地四处看着，看见树旁边的草丛里，有狐狸正哀哀地叫着。

　　一只捕兽夹夹住了红狐狸的前爪，红色皮毛里是凝固的血。

　　它“呜呜”地看着我，黑亮的眼睛里是信赖和恳求。这是那只狐狸，之前的是它的魂？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我半跪在地上，脑子出神，手指却从它的头到颈到背到蓬松的大尾巴。它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呜呜”声。我深呼吸一口气，自言自语：“小可怜，别怕，我这就救你。”我低头研究捕兽夹，然后一只手握在捕兽夹上，一只手捡了只地上的棍子顶在捕兽夹的夹角，慢慢往下按。

　　随着我的动作，狐狸前腿止住的伤口被刺激的又流血了。我紧张地看着它，它尾巴轻摇，温柔的抚过我的脸颊和脖颈，像是明白我在救它。我咬咬牙，把棍子下压到最底，狐狸忍不住“呜”了一声，同时，紧紧合在一起的双夹张开了。

　　我没管裤子被尘土弄的脏兮兮的，轻轻把狐狸抱起来，拿出包里的云南白药，给它喷上，又轻轻放在地上。狐狸灵巧地动了动，前爪虚按着地面，黑豆一样的眼睛温柔地凝视着我：“你救了我。作为报答，你有什么愿望，我都替你实现。”

　　丛林里雾气更大了，它火红的尾巴摇着，我一看再看，移不开视线，喃喃：“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我盯着狐狸的眼睛，试探着问道：“我想成为最棒的灵异小说家，我，还想，你，陪在我身边。”

　　出乎我的意料，它没有生气，反而优雅地颔首，“如君所愿。”狐狸如此说着，然后要我把背包打开，供它进入。

　　就这样，我把它带回了S市。在狐狸的帮助下，我顺利地写出了新的故事，出版社跟我签了最丰富的条约，我成为新一代灵异作家的翘楚！

　　无数读者都好奇我怎么写出这么多美妙又奇幻的故事的，记者媒体对我围追堵截想要采访。

　　但我十分抗拒闪光灯和媒体，不愿出现在大众面前。

　　有人说我是性格低调，但其实不是。

　　我是害怕——害怕有人发现狐狸，害怕狐狸被夺走，害怕狐狸离我而去，狐狸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是，我是你一个人的。”每当我紧紧抱住狐狸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它都会伸出舌头舔舔我的脸颊，温言安慰。

　　可我还是惶恐不安，每每遇到陌生人就紧张无比，害怕我的狐狸被人发现，被人夺走。于是我整天呆在自己的房间，从不出门。但我还是感觉到有人在看着我，那些人的视线越来越奇怪了，他们一定是发现了狐狸！

　　我不能让狐狸被人抢走！

　　我对狐狸提出了最后一个请求。狐狸沉默了很久，还是点头答应了。

　　我再也不用害怕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抚摸着狐狸温软干燥的皮毛，仰头对空气中除了我谁都看不见的它笑得灿烂。

　　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叩叩叩。”

　　“叩叩叩。”

　　“闺女，你醒醒。”我睁开眼睛，看见一个老大爷从椅背上移开手指，“马上就到站了，别睡了。”

　　别睡了？我茫然地看着四周，公交车破旧的椅背，脏兮兮的玻璃，正在下车的乘客，面前，邻座的大爷担心地看着我。

　　我摸了摸额头，疑惑地看着大爷：“我……怎么了？”

　　“你这娃，都睡蒙了！当时过狐狸林，你非要开窗户，开完窗户就睡着了。想起来没？”大爷说着，颤巍巍地站起来，把行李架上的包递给我，“这是你的包吧？看看，没落下啥吧？”

　　“谢谢大爷。”我思绪乱成一团，愣愣地站起来嘴上道谢，大爷下了车，我看着背包的东西出神，正要收起来时，忽然有一抹红划过我的视线。

　　我伸出手，往背包下层摸去。在碰到一样东西的时候，突然愣住了。

　　一张熟悉的，光滑的，柔软的皮毛正在我指尖缠绕。